那枚戒指在池翡掌心躺了很久。
她每天都会握着它，天眼开着，顺着那些金色纹路往外看。
第一次，她看见一片沙漠，金色的沙丘在月光下像凝固的海。
后来，她看见一座城市，古老的建筑，蓝色的穹顶，熙攘的市场。
最后，她看见一个人。一个老人，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上有一颗星星。
池翡睁开眼，额头渗出汗水。
陆烬适时递过来一杯水。
“看到什么了？”
池翡抿了一口。
“应该是中东的一座城市，伊斯法罕。”
陆烬愣了一下。“伊斯法罕？”
池翡点头。
“那枚戒指上的气息，指向那里。而且不止一枚。”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照片，是陈嘉木发来的。
“他在废墟里捡到的那枚，和这枚是一对。”
陆烬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池翡摇头。
“我还没想好，但我想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翻出一本旧书。
这是爷爷留给她的，封面早已泛黄，上面写着四个字：池氏相法。
她翻开，一页一页找。
在最后一页，她找到了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枚戒指，和掌心里这枚一模一样。
下面有一行小字。
“沙赫之眼。波斯王室的遗物，传说能连接天地，沟通阴阳。十七世纪流入欧洲，后下落不明。”
池翡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抚过。
爷爷的字，她认得。
她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段。
“池氏先祖，本为周王室太史，掌天文、历法、祭祀。后避乱世，隐居山林，以相法传家。相者，非相面也，乃相天地之气运。池氏历代相师，皆以守护人间气运为己任。”
池翡的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爷爷，想起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涅盘佩，对她说的那些话。
“丫头，这玉佩跟了咱家几百年。你戴着，它会护着你。”
她以为那只是爷爷在说吉祥话。
原来，不是。
陆烬走过来，看着那本书。
“你爷爷，是相师？”
池翡点头。
“我们家祖辈，世世代代都是。他们守护的不是钱财，不是权力，而是人间的气运。”
陆烬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Septentrion找上你，不只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是池家的人。”
池翡看着掌心那枚戒指。
“是。我的血，我的命，我的天眼，都是他们想要的。”
陆烬握住她的手。
“那他们更该死。”
———
陈嘉木从中东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
他坐在新翡工作室的沙发上，把那枚戒指放在桌上。
“在废墟里捡到的。”
他说，“那片废墟，以前是座宫殿。当地人说是十八世纪建的，后来被战火毁了。”
池翡拿起那枚戒指，和掌心里这枚并排放在一起。
两枚戒指，一模一样。
银色底，蓝色宝石，金色纹路。
天眼之下，它们的气息是相连的，像一根绳子的两端。
“你在那里，还看到了什么？”她问。
陈嘉木想了想。
“一个老人。他在废墟旁边摆了个摊，卖些旧东西。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池翡心里一动，“他在等谁？”
陈嘉木摇头。
“他没说。但他看见我捡到的戒指后，笑了。他说，‘你终于来了。’”
池翡攥紧那枚戒指。
之后的几天，池翡没有亲自过去。
她让陈嘉木把一张照片带给那个老人。
照片上，是她爷爷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长袍，站在一座古墓前。
陈嘉木再回到那片废墟时，那个老人还在。
他把照片递过去，老人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是池家的人。”
陈嘉木愣了一下。
“您认识他？”
老人点头。
“他救过我的命。五十年前，在这片废墟里。”
他指着陈嘉木，“你之前带走的那枚戒指，不属于任何人。它只属于这片土地。”
陈嘉木一怔。
“那您为什么还要等？”
老人笑了。
“等他家的人来，他们，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陈嘉木再次回来时，带回了这句话——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池翡听着那句话，眼泪掉下来。
她认得那句话，是爷爷最喜欢念的。
小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池翡看着手里的戒指，里面的金色纹路更深了，像刻进骨头里。
“爷爷，我知道了。”
陆烬站在旁边，等她情绪平复过后，轻轻握着她的手。
池翡擦掉眼泪后，看着这两枚戒指。
“它们不是珠宝，是信物。池家历代相师，用它们记录天地气运的变化。爷爷把最后一枚留在那边，一定是有其特殊的含义。”
那天晚上，池翡坐在院子里，手里的那两枚戒指。
月光下，它们泛着幽蓝的光。
馨馨跑过来，趴在她腿上。
“妈妈，你在看什么？”
池翡低头看着女儿。
“在看爷爷留给妈妈的东西。”
馨馨看着那些戒指，伸手摸了一下。
她的小手碰到戒指的那一刻，银色的光从她指尖溢出来，和戒指上的蓝光交织在一起。
池翡微微吃了一惊。
“馨馨，你感觉到了什么？”
馨馨歪着头想了想。
“它们在说话，可热闹了。”
池翡被逗乐了，她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它们在说什么呢？”
馨馨拍着她的背，“不行，它们不让我告诉妈妈，说这是妈妈自己的课题，爷爷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池翡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是吗？爷爷告诉你的？”
馨馨煞有介事地点点，胖乎乎小手指着天空。
“嗯！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爷爷。”
池翡抬头，看着夜空。
有一颗星星，确实很亮，就像爷爷看她的眼神。
陆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他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池翡肩上。
“夜里凉，别感冒。”
池翡轻轻皱眉，“你越来越像我妈了。”
陆烬嘴角翘了一下，“馨馨，你看看你妈妈，真是小孩子脾气。”
馨馨在一旁咯咯直笑，“陆叔叔怕妈妈。”
陆烬蹲下来，看着她。
“对啊，我就是怕你妈妈，她生起气来，很可怕。”
馨馨点头，“对。妈妈生气，我也怕。”
“喂，你们两个！还合伙起来编排我了！”
池翡看着这一大一小相同的表情动作，被气笑了。
月光下，三个人相互笑闹着，三个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夜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像水，像她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
池翡再次闭上眼睛，她听见了爷爷的声音，
“丫头，咱家不是看相的，是看气的。天地有气，人有气，万物有气。气顺了，天下太平。气乱了，天下大乱。咱家的任务，就是守着这些气，不让它们乱。”
池翡在心里默默回应。
“爷爷，我会守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