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如金粉,洒在黑铁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却驱不散柳条巷木匠家小院里弥漫的阴郁与绝望。
苏念雪踏入院门时,那昨日还满脸泪痕急切的少女,此刻正蹲在灶棚下,对着一个缺了口的药罐发呆。药罐里是昨夜苏念雪留下的解毒散熬出的药汁,黑褐粘稠,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腥甜。罐底,残留着几缕灰白色的、仿佛棉絮般的沉淀。
少女听到脚步声,慌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挤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苏大夫,您来了……药,我按您说的,分三次给我爹灌下去了,可、可他还是没醒,那血……好像还吐得多些了……”
苏念雪心中一沉,快步走进屋内。
木匠依旧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日更加青灰,几乎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黑色。呼吸微弱断续,胸膛起伏微弱。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嘴角、枕边,乃至颈侧衣襟上,都沾染着大片暗红近黑、质地粘稠的血渍。空气中弥漫的腥气,也浓重了许多。
她立刻上前诊脉。脉象比昨日更加沉涩混乱,那阴寒邪毒非但没有被解毒散压制,反而像是被激怒了,在血脉中更加狂暴地冲撞。而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的是,木匠手臂、脖颈处,那些昨日还只是隐约的青黑网状纹路,此刻已变得异常清晰,颜色也转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纹路扭曲延伸,竟隐隐有向心口汇拢的趋势。
这不是单纯的“幽泉秽毒”发作!是那木匣带来的“引子”,与木匠体内可能原本就存在的、极微量的秽毒(或许来自曾经饮用的轻微污染水源)产生了某种可怕的、加速恶化的“催化”反应!甚至,那“引子”本身,或许就带有主动激发、引导秽毒爆发的特性!
“血泪使徒”的手段,果然歹毒精准!他们不是在简单地“播毒”,而是在“筛选”和“催化”!
苏念雪迅速取出银针,在木匠头顶“百会”、胸口“膻中”、脐下“气海”连下三针,先强行稳住其摇摇欲坠的生机。针尾颤动,她的“雪魄”真气顺着银针缓缓渡入,与那股狂暴的阴毒邪气艰难抗衡。
“你爹昨夜除了服药,可还接触过别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来过?”苏念雪一边捻动银针,一边沉声问跟进来的少女。
少女茫然摇头:“没、没有……我一直守着,没人来。东西……哦,对了,天快亮的时候,巷子口的孙婆子过来看了一眼,听说我爹病得重,还叹气,说怎么跟西头铁匠铺刘麻子前阵子的急症有点像……不过刘麻子没两天就没了……”
西头铁匠铺刘麻子?苏念雪记下这个信息。看来,柳条巷这个案例,恐怕并非孤立。
“药渣呢?给我看看。”苏念雪又道。
少女连忙端来药罐。苏念雪仔细检查罐底的灰白沉淀,用银针挑起少许,放入随身携带的、装有普通清水的瓷碗中。沉淀入水即化,水色微微泛黄,但并无“引踪香”遇幽泉秽毒时的淡蓝荧光。
她想了想,又取出另一个小瓶,倒出几滴无色透明的药水入碗。这是她根据昨夜窗外人所提“血泪使徒”可能用的“引子”特性,连夜用几种测试矿毒和尸毒的试剂调配的“验异液”。
药水滴入,碗中黄色的水,竟慢慢变成了浑浊的褐绿色,水面还浮起一层极其细微的、五彩斑斓的油膜!
苏念雪瞳孔微缩。这反应……说明那“引子”中,混合了不止一种阴毒物质,可能包括特定的矿物毒素、经过炼制的尸毒成分,甚至还有某种……活性的、类似蛊虫卵或孢子的东西!难怪解毒散无效,甚至可能成了“养分”!
“你爹这病,比预想的复杂凶险。”苏念雪收起银针,对少女道,“我需用一套特殊针法,暂时封住他心脉毒气扩散,再换一副更强的方子。但这只是延缓,能否救回,尚无把握。你需有准备。”
少女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但强忍着没哭出来,只用力点头:“苏大夫,您尽力救,我……我信您!”
苏念雪不再多言,取出那套乌金色的“七星定魄针”。这次她下针更加慎重,分别在木匠心口周围“神藏”、“灵墟”、“神封”等七处要穴,以“七星曜日”阵法刺入,针成北斗之形。每刺一针,她都渡入一丝精纯的“雪魄”真气,在木匠心脉外围布下一层极寒的防御,暂时将那股狂暴邪毒封锁在胸腹区域,延缓其攻心之势。
行针完毕,木匠灰败的脸色似乎稍微好了一丝丝,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昏迷不醒。苏念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若不能找到对症的解药或破解那“引子”的方法,木匠撑不过三天。
她重新开了药方,这次用的都是药性猛烈、以毒攻毒的虎狼之药,辅以几味吊命的珍品,写好后交给少女:“去回春堂抓药,就说是我开的,他们不敢不给。记住,三碗水煎成一碗,每隔两个时辰灌一次。我晚些时候再来。”
离开柳条巷,苏念雪没有立刻回医馆,而是转向西市方向。她要去看看那个铁匠铺刘麻子的情况。虽然人已死,但若也是类似症状,或许能从其家人或邻里口中,问出更多关于“游方货郎”或异常之事的线索。
西市铁匠铺在一条更偏僻的巷尾,铺面简陋,门口堆着些废铁和煤渣,此时铺门紧闭,挂着白布。周围邻居见有生人(尤其还是个女子)打听刘麻子,都神色闪烁,讳莫如深,只推说“得急病死的,晦气”,便匆匆走开。
苏念雪心中疑窦更深。她走到铺子后门,那里连着一个小小的杂院。院门虚掩,她轻轻推开。
院内杂乱,一个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妇,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呆呆地看着院中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啄食。听到动静,老妇迟钝地转过头,看到苏念雪,眼中露出茫然。
“老人家,打扰了。我是大夫,听说您儿子前些日子病了,想来问问情况。”苏念雪放缓声音,上前几步。
老妇眼神动了动,似乎听懂了“大夫”和“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涌上泪水,嘴唇哆嗦着:“铁头……我的铁头……没了……吐了好多黑血……身上长黑线……没人能治……”
黑血,黑线!症状果然与柳条巷木匠高度相似!
“他发病前,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收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什么陌生人来过?”苏念雪柔声引导。
老妇努力回想,断断续续道:“东西……好像有个盒子……对,一个黑盒子……铁头说……是在门口捡的……看着结实……拿回来装钉子……后来就……”
又是盒子!而且是在“门口捡的”!苏念雪心中寒意更甚。这“血泪使徒”投放“引子”的方式,简直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那盒子呢?还在吗?”
“不……不知道……铁头没了后……家里乱……可能……可能当柴火烧了……”老妇摇头。
线索似乎又断了。苏念雪正要再问些细节,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院墙角落的柴堆缝隙里,似乎有一点异样的颜色。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假装查看柴火,指尖却悄悄拨开几根枯枝。
柴堆下,压着半个焦黑的、似乎被火烧过又丢弃的木头物件,看形状,像是个小匣子的盖,一角还残留着一点点没被完全烧掉的、黑漆漆的漆皮。
苏念雪心中一喜,迅速用衣袖遮掩,将那焦黑的木盖碎片捡起,藏入袖中。木盖边缘,有一个极其模糊的、似乎被刻意刮过又经火烧的凹痕,但仔细辨认,仍能看出那是一个“水滴”形状的印记!与柳条巷木匣底部的标记一模一样!
果然是同一批“引子”!同一个“血泪使徒”的手笔!
“老人家,您保重身体。”苏念雪不再多留,留下几粒安神的药丸和一小块碎银,快步离开了铁匠铺。
回到回春堂,已是日上三竿。韩冲正带人在门口盘查几个想要求医的百姓,见苏念雪回来,立刻迎上来:“苏大夫,您可回来了。赵大人派人来问过柳条巷的案子,请您回来后即刻去州衙一趟,有要事相商。”
苏念雪点头:“我知道了。我换身衣服便去。”她顿了顿,又道,“韩队正,劳烦你再派两个弟兄,去西市铁匠铺刘麻子家附近悄悄打听一下,看看约莫十天前,是否也有游方货郎在那一带出现过,或者有没有其他异常。注意,别惊动旁人。”
韩冲虽有些疑惑苏念雪为何突然对一起“旧案”感兴趣,但见她神色凝重,便点头应下:“是,属下明白。”
回到内室,苏念雪关好门,这才拿出袖中那焦黑的木盖碎片,仔细查看。水滴印记虽模糊,但确定无疑。她将碎片与自己那个木匣底部的水滴刻痕对比,纹路走向几乎一致。
看来,“血泪使徒”在黑铁城的活动,至少已经持续了十天以上,而且目标似乎都是有一定体力、可能接触特定环境(木匠、铁匠)的成年男子。这是否意味着,他们需要的“秽土原料”或“血泪养料”,对“原料”的体质或职业有特殊要求?
她将碎片用油纸包好,与木匣放在一起。又迅速换了身见官的素净衣裳,将准备好的给赵文渊的“案情分析”和建议带上,想了想,又将那枚假“虫晶”瓷瓶放入袖袋暗袋。
州衙,后堂书房。
赵文渊的脸色比昨日更加疲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未眠。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卷宗和新送来的急报。
见苏念雪进来,他抬手免礼,直接道:“苏大夫,柳条巷的案子,韩冲初步回报了。你判断是新的投毒,且可能与幽冥教余孽有关?”
“是。”苏念雪将写好的分析呈上,“大人请看。此毒症状与幽泉秽毒相似,但发病更急,毒性似乎有特异性,且与接触特定木匣有关。下官怀疑,幽冥教在黑山塔据点被毁后,改变了策略,采用更隐蔽、针对性更强的方式,继续散播毒物,其目的恐怕不止制造恐慌,或许另有图谋。下官已让韩队正去查西市铁匠铺刘麻子旧案,初步判断,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
赵文渊快速浏览苏念雪的文书,越看脸色越沉:“游方货郎……特定木匣……针对性投毒……若真如此,简直防不胜防!难怪今早接报,城北两家染坊,也有三名工匠出现类似畏寒发热症状,只是尚未咳血……”
城北染坊?苏念雪心中一凛。又是工匠!看来她的猜测没错,“血泪使徒”的目标确有特定性!
“大人,必须立刻全城排查,尤其是各工匠行当、力夫聚集之处,询问近日是否收到不明来历的小物件,或有游方货郎、陌生僧道出入。同时,对已发病者,需立即隔离,按新方诊治。”苏念雪建议道。
“本官已下令了。”赵文渊揉了揉眉心,“但敌暗我明,此等手法,排查难度极大。苏大夫,依你之见,此毒可有防治或根治之法?”
“下官正在研究那木匣残留之物,暂无定论。但此毒似对‘雪魄’真气有一定反应,下官或可尝试以金针配合特殊药浴,为重症者延缓毒发,争取时间。然若要根治,恐需找到毒源或解药。”苏念雪谨慎回答,没有提及“血泪使徒”和“引子”的更深秘密。
赵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如此,便有劳苏大夫了。需要什么药材、人手,尽管开口。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大夫昨夜在回春堂,可还安好?本官收到些风声,似乎有些宵小,对你手中那黑山塔所得的蛊虫遗物,颇感兴趣。”
苏念雪心中一凛,知道赵文渊必然也安排了人监视回春堂,或许察觉了昨夜窗外的动静。她面色不变:“劳大人挂心,昨夜一切如常。至于那蛊虫遗物,不过是些毒虫残骸,下官已妥善处理,以免不慎伤人。”
“那就好。”赵文渊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对了,周大人对你提出的全城排查建议颇为赞同,已下令执行。另外,关于昌盛行、黑水坞产业的清查,又有新发现。在钱福城外的一处别庄密室里,找到了几本暗账,其中有些往来记录颇为蹊跷,似乎与北地某些寺庙的‘香火供奉’有关,数额不小,且时间持续数年。本官已派人去暗中查访这些寺庙了。”
北地寺庙?香火供奉?苏念雪心中一动。幽冥教常以寺庙、道观为掩护,这或许是条重要线索。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疫病防控和案情,苏念雪便告辞离开。
走出州衙,日头已偏西。苏念雪没有立刻回医馆,而是绕道去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香烛纸马铺,买了些上好的线香和纸钱。然后,她像寻常百姓一样,拎着东西,慢慢走向“老陈记”棺材铺所在的那条偏街。
偏街狭窄,两侧多是售卖丧葬用品的店铺,白幡飘飘,纸人林立,气氛阴森。此时并非清明重阳,街上行人稀少。
苏念雪走到“老陈记”门口,这是一间老旧的铺面,门口摆放着几口尚未上漆的白茬棺材。她驻足,似乎在看那些棺材的成色。
铺子里,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掌柜,正靠着柜台打盹。听到动静,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客官,看寿材?还是订纸马?”
“想请口松木的,给家中老人预备着。不知贵店可有现成的?”苏念雪声音平淡。
“松木的有,后院放着,要看随我来。”老掌柜慢吞吞起身,引着苏念雪穿过铺子,来到后院。后院更显杂乱,堆着更多木料和半成品棺材,空气中弥漫着木材和油漆的味道。
苏念雪的目光,快速扫过后院角落。那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驴车,车上空空如也,正是运寿材用的平板车。她注意到,驴车的车板边缘,有一块木板颜色略新,像是最近更换过。
“就这口吧,劳烦掌柜的晚些时候,送到城西葫芦巷尾第三家,找李婆婆。”苏念雪随意指了一口看起来还行的松木棺材,付了定金,报了阿沅她们目前的藏身地附近一个假地址。
“成,明日晌午前送到。”老掌柜记下。
苏念雪点点头,拎着香烛纸钱,转身离开。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袖中一枚小小的、用油纸紧紧包裹的蜡丸,悄无声息地滑落,精准地滚入驴车车板下那道新换木板的缝隙阴影里,卡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凹处。
蜡丸里,是她用密语写下的、关于秦主簿、王都头的疑点,以及她对“血泪使徒”目标可能是特定工匠的猜测,还有铁匠铺木盖碎片上“水滴”印记的信息。这是她给窗外人传递的、约定好的“推测”线索。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棺材铺,仿佛真的只是来订了口棺材。
走出偏街,汇入主街的人流,苏念雪才轻轻舒了口气。第一步联络,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看那个神秘的窗外人,会给出什么样的回应和下一步情报了。
天色渐晚,寒风又起。
苏念雪加快脚步,朝回春堂走去。她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不止一道目光,在她离开州衙后,就一直若即若离地跟随着。
是赵文渊的人?是“血泪使徒”的眼线?还是……其他势力?
她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步伐却越发从容。
夜幕,再次笼罩黑铁城。
而深水下的暗流,随着那枚滚入驴车下的蜡丸,似乎开始加速涌动。
一场在幽冥与人心之间、在明处与暗处同时进行的、更加凶险的博弈,已然无声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