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战没有安慰。
有些话,安慰不了。
战场上死的人,洪水里死的人,雷场上死的人,名字不同,牺牲的方式不同,可留给活人的坑都一样深。
过了好一会儿,张文远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他重新戴上帽子,用力拍了拍膝盖,像是把沉重的东西一并拍散。
“行了,不说这些丧气的。”
“说点活人的事。”
林战瞥了他一眼。
“你还能聊点轻松的?”
张文远眼神一转,忽然带了点不怀好意。
“当然能,比如说你。”
林战眉头微动。
“我?”
张文远上下打量他。
“二十多岁的中校军官,兵王,长得也眉清目秀的,别的不说,就你往那一站,连我们连那帮小子都服气。”
“按理说,早该有对象了吧?”
林战手指一顿,这是想给我介绍对象?
张文远看他这反应,顿时来了劲儿,身体往前凑了凑。
“没有?”
“不应该啊。”
“你们特种部队不是天天到处跑吗?医院,机关,文工团,地方单位,哪都能碰见姑娘,咋的,眼光太高?”
林战看着他,淡淡一笑:“张连长,你挺闲啊。”
张文远嘿了一声。
“别打岔。”
“我是真好奇,你这条件,放哪都抢手,再说你队伍里这些女兵,一个个又漂亮又能打,有学霸,有医生,有文工团的,有军二代。”
“你可别跟我扯什么军官不能和士兵谈恋爱的规矩。”
张文远抬手点了点澡堂方向。
“里面不是还有军官吗?龙上尉,沈上尉,楚少尉,石少尉,跟我说说,有没有看着顺眼的?”
林战愣了半秒。
他是真没想到,张文远这种天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排雷连长,居然还有心思聊这个。
林战靠着石头,视线落向远处昏黄的灯。
澡堂那边歌声已经小了,水声还在。
他脑子里竟然很短暂地闪过几张脸。
陆照雪的倔,凌薇的沉,龙小璇的烈,沈云雀的稳,秦思雨那张不服输又爱臭美的脸,成心那副一提吃就两眼发亮的模样。
还有夏茉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目光。
林战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上一辈子没有来得及。
梦想还没摸到,在抗洪救灾中,命先交给了洪水。
这一辈子回来之后,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压进训练和任务里。
成为什么样的兵,带出什么样的队伍,完成那些上一辈子没能完成的执念。
个人生活?
太奢侈了。
奢侈到他连想都懒得想。
半晌,林战才笑了一声。
“真没有。”
张文远明显不信,眯着眼盯他。
“这话虚,这里就咱们两个,你就敞开讲吧。”
林战摊了摊手。
“真没考虑过。”
“上一辈子没机会,这一辈子……忙着完成梦想。”
张文远听不懂上一辈子这种话,只当他是在说过去的军旅生涯。
他点点头,又叹了一声。
“当兵的都这样。”
“一忙起来,日子就被任务撕碎了,今天在这,明天在那,刚跟人家姑娘聊熟,转头一个电话,人就没影了。”
林战转头看他,调侃道:“还说我,你不也没成家?”
张文远脸上的笑顿住。
林战趁势反击。
“张连长三十五了吧?”
“排雷连传奇,军区张狠人,手底下不知道救过多少村子,排过多少雷,人又踏实,又有担当,怎么还没成家?”
张文远被噎住,没想到林战反客为主。
他张了张嘴,硬是没能第一时间回上来。
林战继续补刀。
“别跟我说什么排雷危险,随时可能牺牲,不想给人家一个不安稳的未来。”
“这种话,你拿去骗小姑娘还行。”
“我搞特种作战,朝不保夕的日子,不比你们排雷兵差多少。”
张文远僵了一下,这才低头笑骂。
“你小子嘴是真损。”
林战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
很多话不用说透。
当兵当到他们这个份上,谁都清楚,有些选择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不敢欠。
不敢耽误。
更不敢把一个人的一辈子,绑在自己这种明天可能就回不来的命上。
可人到底是人。
再硬的兵,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张文远搓了搓脸,叹道:“其实也不是没人介绍。”
“老家,部队,地方政府,都有人张罗。”
“我见过一个姑娘,是镇卫生院的护士,性格挺好,她知道我是排雷兵,也没嫌弃。”
林战偏头看他。
“后来呢?”
张文远看向远处黑沉沉的山。
“后来有一次休假,我答应去她家吃饭。结果前一天雷场出事,排长受伤,我连夜赶回去。”
“那顿饭没吃成。”
“她给我发消息,说没关系。”
张文远顿了顿。
“第二年,她结婚了。”
林战细细聆听。
张文远倒是很快摆摆手。
“不过这样也挺好。”
“她嫁了个开修理厂的,日子安稳,前段时间还生了个胖小子。”
“比跟着我强。”
他说得轻松。
可那句轻松,像是硬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林战捡起旁边另一根树枝,抬手丢出去。
树枝落进不远处草丛里,惊起几只小虫。
“张连长,你这是拿别人的幸福安慰自己。”
张文远脸一黑。
“少给我上课。”
林战笑了笑。
“行,不上。”
张文远看了他半天,忽然也笑了。
“咱俩也别互相扎刀了,都不是啥正常人。”
林战点头认同。
“这话中肯。”
两人又同时笑起来。
笑声不大,很快散进夜里。
就在这时,澡堂那边门帘被掀开。
第一批洗完的女兵走了出来。
热气跟着她们一起涌出门口,被夜风一吹,迅速散开。
女兵们换了干净的作训服,头发还湿着,有的用毛巾包着,有的随便披在肩上,脸上的泥污被洗干净后,终于露出本来的年轻模样。
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哪怕被训练磨得眼神越来越锋利,哪怕身上带着伤,肩背挺得比许多男兵还硬,可一洗干净,一笑起来,那股青春气还是压不住。
成心抱着洗漱盆走在前头,头发湿漉漉贴在脸边,整个人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一样,边走边嘀咕。
“今晚要是能再给我一碗牛肉面,我愿意明天少骂林疯子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