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颤抖。
一种低沉的频率自地心深处传来,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
空气中弥漫着滚热的柴油废气,混杂着被钢铁履带碾断的草木汁液,散发出腥甜的气味。
十二辆99A主战坦克,组成了教科书般的梳篦队形。
红军猛虎连,正在推进。
轰隆隆的雷鸣声中,钢铁履带将沿途的一切灌木与岩石碾为齑粉。
侧翼的步战车上,车载机枪的炮口转动,金属折射着林间的斑驳光影,扫描着每一寸可能藏匿死亡的角落。
这是纯粹的装甲集群推进战术。
是大陆军主义信奉者罗毅压箱底的杀手锏。
在他坚信的军事哲学里,绝对的装甲与绝对的火力,就是真理。任何花哨的渗透战术,在钢铁洪流面前,都只是一个苍白的笑话。
“各车组注意!保持最高警戒,授权自由射击!”
猛虎连连长在加密频道里咆哮,声音里满是钢铁铸就的自信。
“我不管你们看到的是兔子还是松鼠,只要是会动的活物,就给我用并列机枪把它撕成碎片!”
然而,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丛林空旷得令人心慌。
除了履带碾过枯枝败叶的脆响,以及发动机沉重如牛的喘息,周遭只剩下死寂。
这支钢铁猛兽,仿佛闯入了一片被神遗弃的猎场。
后方技术中心,陈默的眼神平静无波,静静看着眼前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当07号车的反击数据和那台麒麟V3.0的微小损伤报告跳出时,他平静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哦?发现一个有趣的变量。”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战术平板上轻轻一点,将这位老车长的反应数据单独标记。
而在蓝军前线指挥频道中,林锐盯着战术平板。
那上面,由无数微型传感器构建的实时战场模型清晰无比,红军的每一个动向都被精准捕捉。
“敌人队形过于密集,傲慢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林锐果断下达指令。
“这是我们的机会,执行外科手术预案!”
“各单位注意,我重复一遍,不要硬碰硬!我们的目标是瘫痪,不是摧毁!”
“幽灵明白,手术刀已消毒,准备入场。”一个经过电子调制的冷静声音,在频道中一闪而过。
就在坦克集群的先头车辆即将驶出丛林,进入一片开阔地带的瞬间。
一道撕裂空气的啸叫从天而降。
利剑无人机!
它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是贴着坦克的炮塔顶部掠过。
下一秒,数枚特种弹药在坦克集群头顶同步引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让视网膜瞬间致盲的刺眼强光。
紧接着,能彻底阻断红外与热成像的石墨烟雾,如浓墨入水般,刹那间笼罩了整个区域。
“该死!强光干扰!我的观瞄系统全白了!”连长在频道里破口大骂,“快!切换热成像!”
但热成像屏幕上,只有一片混沌的雪花。
视觉被剥夺。
感知被切断。
就在这短暂而致命的混乱中,幽灵们动了。
这一次,它们没有躲藏。
它们选择了最疯狂,最违背所有军事常识的战术,重装甲贴身肉搏!
数台代号麒麟的V3.0型多足战斗机械,如出笼的猎犬般从浓密的烟雾中猛扑而出!
但并非所有人都陷入了纯粹的恐慌。
07号车的车长,一位即将退役的一级军士长,几乎是在强光爆闪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凭借肌肉记忆切换到备用潜望镜。
他没去管满是雪花屏的电子设备,而是用耳朵去捕捉战场。那非自然的、属于高端伺服电机的细微嗡鸣,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浸淫了二十年柴油轰鸣的耳膜。
“左前方!概略射击!”
在麒麟V3.0跃起的前0.5秒,他凭借纯粹的战场直觉,怒吼着踩下了同轴机枪的击发按钮!
哒哒哒——!
一串火舌撕裂烟雾,精准地扫向那声音的来源。大部分子弹被麒麟V3.0灵巧的腾跃规避,但仍有几发流弹,在那台钢铁猎犬的腹部装甲上擦出一串刺眼的火花,其中一发成功击毁了它左前足的一个非关键环境传感器。
扑上炮塔的动作,因此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零点几秒的迟滞。
但,也仅此而已了。
它们无视了那足以抵御穿甲弹的厚重正面装甲,四足的液压关节发出轻微而有力的嗡鸣,猛地一蹬。
整个三吨重的机体如猎犬般腾空而起,划出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弧线,无声跃上坦克炮塔!
“什么东西!它跳到我车顶上来了!”
03号车的车长透过备用潜望镜,惊恐地瞥见一个庞大的黑影覆盖了他的天空。
他疯了一样转动炮塔,试图把这个该死的不速之客甩下去。
但麒麟的四只机械爪足,已如巨鹰的利爪,死死扣进了反应装甲模块的缝隙中,纹丝不动。
下一秒,麒麟背部一条折叠机械臂的前端模块迅速变形,一把头部闪烁着微光的高频振动扳手弹出!
嗡——!
一声令人牙酸的高频嗡鸣,瞬间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它并非依靠蛮力,而是以每秒数十万次的微观震动,精准地锁住并高速旋松了炮塔顶部的光电观瞄套件、激光测距仪和通讯天线基座的固定螺栓。
细微的金属碎屑飞溅,几个关键部件在几秒内被完整地卸了下来,掉落在炮塔上。
“我瞎了!我的火控系统全面报错!”
“通讯中断!指挥频道断了!喂?喂!有人吗!”
伴随坦克的红军步兵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试图用单兵火箭筒支援。
可他们刚从步战车后探出头颅,就被早已埋伏在侧翼的龙牙队员精准地点名。
猎鹰端着一杆电磁步枪,以一台正在移动的麒麟V3.0为动态掩体,飞速切换着射击位置。
他的战术目镜上,麒麟的火控AI早已为他规划出最佳射击路径,并将每一个探出头的威胁目标高亮标记。
砰!砰!砰!
几乎没有枪声,只有三声轻微的空气爆鸣。
三名刚刚扛起火箭筒的红军反坦克手,头盔与胸前的感应器同时冒起了代表“阵亡”的刺目白烟。
与此同时,另外几台麒麟V3.0,已经压低身形,灵巧地匍匐钻入步战车的底盘之下。
它们没有使用任何炸药。
机械臂对准履带与主动轮的结合部,喷吐出一股银白色的粘稠凝胶。
凝胶迅速膨胀、凝固,形成高韧性的聚合块,将整个传动系统死死“胶合”在了一起。
步战车的驾驶员徒劳地猛踩油门,发动机发出痛苦的嘶吼。
最终,只听“嘣”的一声金属断裂巨响,传动轴应声崩断。
庞大的车身剧烈一震,彻底瘫痪。
短短十分钟。
当烟雾终于散尽,开阔地上呈现出无比诡异的一幕。
猛虎连的十二辆坦克和六辆步战车,静静地停在原地,像一群迷失在现代丛林里的史前巨兽。
它们没有被炸毁,甚至连外层的漆皮都完好无损。
但是,所有的眼睛,也就是观瞄设备,被齐齐卸下。
所有的耳朵,也就是通讯天线,被连根拔除。
所有的腿脚,也就是履带传动系统,被彻底锁死。
它们变成了一座座无法移动、无法观测、无法通讯的钢铁棺材。
车舱内,红军的坦克手们绝望地拍打着满是故障代码的显示屏,一些新兵的频道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导演部观摩室内,一片死寂。
西部战区司令员王强,最懂坦克的将军,此刻感觉自己一生的戎马经验都在崩塌。
他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
“这是……凌迟。”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机器挖掉了坦克的眼睛和耳朵,人打断了坦克的腿。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
罗毅死死攥着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他看着屏幕上那一片片代表“瘫痪”而非“摧毁”的红色战损报告,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尽。
他引以为傲的钢铁洪流,他坚信不疑的陆战之王,竟像一群被戏耍的笨重野牛,被一群看不见的蜂群,活活蛰瞎了眼、打断了腿。
常规手段,无效。
重火力覆盖,打不到。
装甲集群,被活活玩死。
耻辱和挫败感,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
他输不起。
这不仅是演习的胜负。
更是为了扞卫他坚信了一辈子的,大炮兵主义的最后尊严!
他眼底闪过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扭曲,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厉。
“传我命令!启用天罚预案!”
“请求空军支援!对猛虎连失联的C3区域,投放战术级EMP电子脉冲弹!”
身边的参谋长脸色剧变,失声喊道:“司令!那是无差别电子攻击!会摧毁区域内的一切电子设备!我们的坦克虽然被瘫痪,但电子系统还在……我们的人也还在里面!”
“管不了那么多了!”
罗毅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了他,双目赤红。
“既然看不见、打不着,那就把整个棋盘都给我掀了!”
“把那片区域变成一座电子坟墓!”
“我就不信,没了芯片和电路,那堆该死的废铁,还怎么给我动!”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外的精诚科技远程监控中心。
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当屏幕上跳出军演指挥部共享来的红军最高指令【EMP打击预警】时,负责数据监测的王磊,脸色瞬间煞白。
“EMP!是战区级的EMP打击预警!”
“他们要对整个区域进行无差别电子攻击!我们的麒麟……完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项目总负责人陈默。
却发现陈默依旧平静。
甚至将眼前的实时数据流切换至麒麟的能源监控界面。
那上面,代表能源吸收和转化的曲线,正在以一个微小的幅度,缓缓上扬。
陈默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那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造物主看到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终于要迎来最终极测试时的,那种混杂着期待与欣赏的笑意。
王磊先是一愣。
随即,一个被列为最高机密、只存在于理论设计稿中的冗余方案,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
他脸上的担忧,瞬间被一种混杂着狂喜和震撼的表情所取代。
他猛地转回头,对着身边的助手嘶吼道:
“快!开启所有数据记录通道!最大带宽!”
“准备接收峰值数据流!”
他转回头,死死盯着陈默的侧脸,声音都在颤抖。
“天哪……”
“他们不是要杀了它……”
“他们是在给它喂食!”
“有人要免费帮我们测试麒麟的极限抗压和潮汐能量转化协议了!”
与此同时,演习导演部内,所有将军都已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指挥大厅里回荡。
屏幕上,代表猛虎连的图标已经彻底黯淡,变成了一片片代表“瘫痪”的灰色墓碑。而那片区域,正等待着一场足以烧毁一切的电磁风暴。
罗毅僵在原地,目光呆滞,喃喃自语:“疯子……都是疯子……”
演习总导演赵振国上将,缓缓将目光从大屏幕上移开,越过一众失魂落魄的将领,望向了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身影。
陈默刚刚关闭了他的战术平板,屏幕的光芒在他眼中熄灭。他抬起头,迎上了赵振国探寻而复杂的视线。
没有言语。
陈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