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如同饱含水分的铅块,挤压着室内每一寸空间。
应急灯投出的红光,将粘稠灼热的空气染成了凝固的血色。
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与臭氧混合的焦糊味,刺鼻欲呕,仿佛指挥部的神经网络已被烧成焦炭。
一声耗尽所有力气的长叹,如钝刀割开死寂。
是马卫国部长,他揉着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可骨子里的刺痛和眩晕却没有丝毫缓解。
他的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字字带着碎碴:“准备复盘吧,这次的教训,太深刻了。”
他放下微颤的手,颓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我们的抗电磁干扰标准、思路,要全部推倒重来。”
刘伟通红着眼,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刚要开口提追责的事,就被旁边一道沉稳的身影抬手制止。
“演习还没结束。”
赵振国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钢轨上,清越坚定,在死寂的室内狠狠敲击每个人的耳膜,震得他们心脏漏跳一拍。
众人全都愣住,茫然地转向他。
还没结束?
开什么玩笑!
蓝军所有电子设备,从单兵终端到战区雷达,都成了一堆昂贵的废铁。
通信链、侦察网、火控系统,现代战争的血脉与神经已然全部断裂。
这在任何现代战争的规则下,都已经是无可辩驳的彻底战败。
就在这时,技术组的负责人像一个溺水者,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混杂着汗水与绝望。
他高举着一部老式摇把军用电话,那根黑色电话线,此刻像一条连接生死的脆弱血管。
“报告首长!和红军指挥部的有线通讯接通了!”
他将那冰凉沉重的听筒递给赵振国,仿佛递上一份判决书。
电话里,电流的杂音爆豆般炸响,紧接着,罗毅那压抑不住的得意从中刀子般钻出,声音淬着毒,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蜗。
“报告导演部!红军已完成对C3区域的净化作业!”
“根据演习规则,蓝军已丧失全部作战能力,我申请导演部裁定,蓝军全体出局!演习结束!”
他的每个字,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观摩室里每一张灰败的脸上,抽得他们头晕目眩,尊严扫地。
赵振国握着听筒,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沮丧、愤怒、不甘的脸,最终定格在那个如雕塑般沉默的年轻人身上,陈默。
就在这时。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绝对死寂中清晰如惊雷的电流声,突兀响起。
它就像在绝对真空中响起的第一声心跳。
所有人的动作、呼吸、思维,都在这刻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一道光。
一道圣洁的白光刺破了浓稠的血色黑暗。
光芒源自陈默面前,如创世之刃,精准冷静地剖开了笼罩众人心头的绝望。
他那台所有人都以为早已阵亡的战术平板,在黑屏了足足三分钟后,屏幕竟不屈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在几十双圆睁的眼球注视下,稳稳地、毅然地亮了起来!
一瞬间,整个房间的呼吸声都消失了,连心脏的跳动都仿佛被那片光芒夺去了权力。
霎时间,几十道目光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吸附过去,贪婪攫取着那片象征着不可能的亮光。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将周围一圈人脸上混杂着惊骇、错乱、癫狂与不敢置信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平板屏幕上,熟悉的战术地图正在重新加载。
代表蓝军所有常规单位的图标一片死寂的灰色,状态栏冰冷地标注着刺眼的【信号丢失】。
这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但是!
地图顶端,那几个代表着利剑无人机的灰色图标,在死寂片刻之后,竟如濒死之人的心跳,微弱却顽固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图标下方的数据链状态,从鲜红的【断开】,跳成了代表希望的黄色——【连接中…1%】。
“信号在恢复?”一名年轻的技术参谋嗓音尖利扭曲,带着哭腔喊道:
“这不可能!在那样的脉冲峰值下,所有半导体都会被物理性熔断!熟鸡蛋怎么可能变回去?这不科学!”
“安静!”
钱院士厉声喝止了他,可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人,老迈的身躯爆发出力量,踉跄着冲到陈默身后,一双因充血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钉在屏幕上那条艰难爬升的数据条。
平板的系统提示冷漠地自动跳出:
【接收到来自利剑01坠毁前最后120毫秒的加密数据流,正在进行冗余解析……】
120毫秒!
钱院士的嘴唇剧烈哆嗦,牙齿都在打战。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常规军用顶级抗EMP加固,能在那种攻击下撑过1毫秒不被烧穿核心,就足以载入史册。
“神迹……这是神迹……”钱院士喃喃自语,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
赵振国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眼中爆发出骇人神采。
他盯着闪烁的图标,仿佛亲证神话诞生,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词汇:
“冯·诺依曼之墙。”
“他真的……他真的凭一己之力,推倒了那堵墙!”
冯·诺依曼瓶颈,现代计算机体系最根本的桎梏,是运算与存储之间那条脆弱的总线咽喉。
EMP攻击,就是掐住这个咽喉,让再强大的大脑也瞬间失联。而陈默的设计,显然已经超越了这个统治人类近一个世纪的框架!
然而,看到一线生机的众人还来不及庆贺,电话那头,罗毅久久没有得到回应,愈发不耐烦地催促,声音里满是胜利者的轻佻:
“导演部?怎么了?信号不好吗?还没出结果吗?我的兵可等不及要去开香槟庆功了!”
赵振国缓缓将听筒从耳边拿开。
他看着屏幕上那微弱却顽强恢复的数据流,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神只的冰冷弧度。
他对着话筒,用近乎怜悯的语调,轻声宣告,为旧时代的终结敲响丧钟:
“罗毅同志。”
“好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是回应他的宣告,战术平板上,一名技术员突然发出一声见鬼般的惊呼。
“首长!快看地图!”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吸回屏幕中央。
那里,原本和其它单位一样,代表着幽灵特遣队的十二个灰色图标,本应是战场上最先、最彻底的牺牲品。
此刻,其中一个图标,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它的状态,从【信号丢失】跳转为【蛰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十二个图标,如同被唤醒的远古星座,逐一改变了状态。
屏幕上,一个全新的状态栏跳了出来:
【侦测到麒麟单元,正在唤醒……1/12】
【单元状态:低功耗激活……能量核心1%……正在吸收环境热能/电磁辐射……】
【2/12……3/12……】
那不是瞬间的复活,而是一场诡异而冰冷的苏醒仪式。
它们在EMP的巅峰时刻,并没有硬扛,而是像深海中的巨兽感应到风暴般,瞬间切断所有非必要系统,收缩成最原始的节能形态,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进入了伪装蛰伏状态。
它们就像一块块冰冷的岩石,静静躺在战场各处,任凭电磁风暴肆虐而过。
风暴平息后,它们才从沉睡中被唤醒。
此刻,在战场的废墟与烟尘中,一块伪装成焦土的装甲板悄然裂开,一只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复合材料光学镜头,从缝隙中缓缓升起。
紧接着,精密的四足机械结构无声地舒展开来,仿生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校准声。
它如同一只从坟墓中爬出的钢铁猎犬,漠然地扫视着这片死寂的战场,背部的散热格栅微微开合,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残余的能量。
这不是希望。
这是一种极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敬畏。是凡人窥见深渊睁眼的本能战栗。
电话那头,罗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似乎也从己方恢复的简陋传感器上,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能量信号。
而指挥室里,所有人望着屏幕上那十二个正在逐一变为深蓝、能量条缓慢而坚定爬升的图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意识到,赵上将说得没错。
战争,远未结束。
不,应该说,一场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新形态的狩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