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被点燃。
刚才还满是质疑与嘲笑的专家们,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个站在投影幕布前的年轻人。
他们的呼吸变得急促,那是看到了某种颠覆性真理后的本能反应。
双炮塔、自愈装甲、神经网络。
这些概念如果成真,现有的陆战规则将被彻底改写。
赵国邦抓着陈默胳膊的手还在用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
这位泰斗级人物,此刻就像个要在糖果店里买下所有糖果的孩子,急切而执拗,甚至带着不讲理的霸道。
“赵老。”
一个沉稳却带着几分冷硬的声音,突兀地插入这狂热的氛围中。
赵国邦身后,一位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王正国。
北方车辆研究所副总设计师,也是现役主战坦克底盘系统的负责人。
他面色凝重,先是朝赵国邦微微欠身,随即站直身体,挡在了赵国邦和陈默之间。
“我理解您的心情。”王正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但我们是搞工程的,不是写科幻小说的。”
赵国邦眉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不可能。”
王正国转身,手指重重地点在投影屏幕上,指着那张复杂的双炮塔结构图。
“即便这套方案在理论上完美无缺,但从图纸到样车,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工业鸿沟。”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让这群已经有些上头的专家冷静下来。
“全新的炮塔结构,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设计铸造模具。光是模具的开制、修整、测试,最快也要六个月。”
“双路供弹系统的机械结构,涉及到上千个精密零件的咬合。没有经过数万次的台架试验,谁敢装车?一旦卡弹,那是会炸膛的!”
“还有底盘。”王正国指了指脚下,“99A的底盘承重冗余只有五吨。加上电磁炮和那什么流体装甲,悬挂系统撑得住吗?动力传输轴会不会断裂?”
一连串问题,如冰水般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简报室里的温度骤降。
刚才还激动不已的专家们,此刻纷纷冷静下来。
他们互相对视,眼中的狂热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工程师的理性与无奈。
是啊。
想法再好,也得落地。
这是工业,不是变魔术。
“王总说得对。”一位搞液压系统的老专家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光是这套双炮塔的液压伺服机构,重新设计管路布局,起码就要三个月。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前提下。”
“还有航电系统。”五〇八所的专家也摇了摇头,“要把两套火控逻辑整合到一个终端里,代码量是天文数字。没个一年半载的调试,根本跑不通。”
议论声四起。
“闻所未闻。”
“太激进了。”
“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国邦脸色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搞了一辈子坦克,当然知道王正国说的都是实话。
但这就像是把一块绝世美味放在了饿死鬼面前,却告诉他没有筷子吃不到。
那种憋屈感,让老人胸口发闷。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一直没说话的李长庚突然开口。这位材料学泰斗面色惨白,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复杂的分子式。
共工材料。
李长庚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非牛顿流体和记忆金属的复合体。要在宏观层面实现这种结构,需要极端的合成环境。”
他看向陈默,苦笑一声。
“年轻人,你的理论是天才的。但要在现实中制造它,我们需要一个能提供两千度高温、且具备百特斯拉级磁场约束的高能反应炉。”
“这种设备,目前国内只有两个国家级实验室有。而且排期已经到了明年。”
李长庚摊开双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材料,你的设计就是一张废纸。”
死局。
刚才那股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气势。
此刻荡然无存。
现实的引力太重,生生把所有人的想象力拽回了地面。
王正国看着赵国邦,语气缓和了一些。
“赵老,先把这个项目带回所里吧。我们成立专项组,按部就班地来。三年,给我三年时间,也许能造出第一台原理样机。”
三年。
赵国邦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对于一项颠覆性的军工技术来说,三年已经是神速。
但他心里总有一股火在烧,直觉告诉他,如果不抓住现在的机会,这东西可能永远都造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默身上。
有惋惜,有同情,也有等着看笑话的戏谑。
年轻人,现实这堂课,不好上吧?
陈默一直没说话。
从王正国开口泼冷水,到李长庚判死刑,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专家。
他的视线穿过了简报室的墙壁,仿佛投射到了几百米外的某个地方。
在他的脑海中,无数数据流奔涌冲刷。
【战争神经网络算力全开:三号车间设备参数已解析完毕。】
【高标号钛合金库存充足,符合‘共工’材料初级合成要求。】
【逆向工程模块已启动:现有设备改造方案生成完毕,成功率99.8%。】
传统的工艺流程?那是对没有“战争神经网络”的人而言的。
在我的算力下,这些设备就是最高效的流水线。
陈默突然动了。
他转过身,直接无视了王正国和李长庚,目光落在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龙悦身上。
“我要三号车间。”
陈默的声音很平,没有请求,只有陈述。
“还有基地后勤仓库的一级权限。”
“把所有的工业级3D打印机全部联网,接入我的笔记本。”
全场愕然。
这家伙疯了吗?
他在说什么胡话?
专家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面对如此严酷的技术和设备短缺,他不解释、不辩解,反而开口就要基地的核心生产权限?
王正国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住陈默的视线。
“陈默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三号车间是战区级的维修中心,里面的设备都是战略资产!还有后勤仓库,那是战备物资!”
“没有立项批文,没有技术论证,没有上级授权,你凭什么调动?”
王正国厉声呵斥。
“这是严重的违规!是无组织无纪律!”
陈默看都没看王正国一眼。
他依然盯着龙悦。
“能不能给?”
简单的四个字。
却像是一把刀,直接切开了所有繁文缛节。
龙悦迎着陈默的视线。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慌乱,没有迟疑,只有一种对局势绝对掌控的自信。
他在赌。
赌自己敢不敢陪他疯这一把。
龙悦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匪气,几分决绝。
她伸手摸向腰间的加密通讯器。
“龙旅长!”
王正国看出了龙悦的意图,脸色顿变。
“你不能这么做!这不合规矩!如果出了事,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他冲过去想要按住龙悦的手。
“这里是科研重地,每一项操作都要有记录,都要有审批!你们这是在拿国家的资产开玩笑!”
周围的专家们也慌了。
“龙旅长,三思啊!”
“这可不是儿戏!”
“要是把设备搞坏了,或者浪费了材料,谁负得起这个责?”
赵国邦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老人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陈默身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是审视,
是担忧,
更是某种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在等。
等这个年轻人,到底能狂到什么程度。
龙悦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通讯器的发射键上。
她转头看向王正国。
“王总。”
龙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这里是蛟龙突击旅。”
“是战区前沿。”
她上前一步,逼得王正国下意识后退。
“在我的地盘上,我想打这一仗,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请示。”
王正国被这股气势震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龙悦按下通讯键。
“指挥中心,我是龙悦。”
“记录命令。”
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简报室,甚至盖过了窗外的海浪声。
“即刻起,基地后勤仓库、三号重型机加车间、3D打印中心,全部划为禁区。”
“所有资源,无条件听从陈默同志调遣。”
“优先级:最高。”
“重复一遍,优先级:最高!”
“不论他要什么,哪怕是要拆了你们的指挥桌当柴烧,也给我立刻送到!”
“执行!”
通讯器里传来值班参谋高亢的回答:
“是!命令已下达!”
简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正国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龙悦,手指在颤抖。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
“这是渎职!我要向上级汇报!我要控告你们!”
其他的专家们也都傻了眼。
他们搞了一辈子科研,从没见过这种野路子。
没有图纸,没有工艺卡片,甚至连个像样的团队都没有,
就凭一句话,就把整个基地的工业能力交给了一个年轻人?
这简直是对科学的亵渎!
龙悦放下通讯器,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看都没看王正国,只是对着陈默扬了扬下巴。
“搞定。”
“出了事,老娘顶着。”
“现在,它是你的了。”
陈默点了点头。
没有说谢谢。
因为不需要。
这是一场交易,更是一场共谋。
他提起桌上那只黑色的工程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赵国邦身边时,老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小子。”
赵国邦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让我这张老脸被人踩在泥里。”
陈默脚步未停。
“准备好香槟吧。”
丢下这句话,他推开简报室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眼。
海风呼啸着灌进屋内,吹乱了桌上的文件,也吹乱了所有人的心绪。
陈默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走向的,不是三号车间。
而是一个即将被他亲手重塑的未来。
王正国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他喃喃自语。
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他心里那坚不可摧的理性高墙,竟然出现了裂痕。
那个背影。
太自信了。
自信得让人感到恐惧。
他……真的能做到?
一个巨大的问号,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此时此刻。
三号车间的卷帘门正在缓缓升起。
沉睡的钢铁巨兽们,即将迎来它们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