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蛟龙基地，三号车间，如今已更名为玄武联合实验室。
这里不再是那个充满机油与金属噪音的车间，已经成了一个汇集全国顶尖大脑的科研圣地。
空气混着咖啡和提神饮料的甜腻气味。
王正国，这位曾经把规矩和流程看得比天还大的底盘总师，此刻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精神头却足得吓人。
他正带领小组，围着巨大的悬浮式全息投影仪激烈争论。
“不行，主动悬挂的能量反馈不能超过阈值。玄武的共工装甲在高速机动时会产生肌肉纤维式的收缩，这部分能量必须优先回收到主电容，不能浪费在调节悬挂上。”
“可王总工，那样乘坐体验会极差。我们测试过，高速越野时内部的震动堪比滚筒洗衣机。”一名年轻工程师反驳。
“要什么乘坐体验！”王正国一拍桌子，“这是杀人机器，不是豪华轿车。陈顾问的核心理念是极限生存，每一焦耳的能量都要用在刀刃上。”
不远处，七〇三所总师赵国邦和材料学泰斗李长庚，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专家，正像小学生一样凑在一块屏幕前。
屏幕上，是共工装甲受到不同口径弹药攻击时的分子结构变化模拟。
“看这儿，”李长庚指着屏幕上一块瞬间变暗的区域，声音都在发颤，“能量被吸收后没散掉，全被导进了这些纳米能量管道里。太美了……这简直是艺术！”
赵国邦则喃喃自语：“如果把这套能量导流算法用到舰船的反应装甲，甚至是航天器的防陨石冲击层上……”他的思绪飘向了更广阔的领域。
整个实验室里，每一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中。
玄武战车的出现，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不再是修修补补的工匠，而是开创新纪元的先驱。
而搞出这一切的陈默，此刻却不在实验室。
基地家属楼，分配给陈默的临时宿舍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显示器的光芒映照着一张毫无干劲的脸。
陈默瘫在电竞椅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里正玩着一款像素风游戏——深海拾荒者。
屏幕上，一个像素小人开着简陋的潜水器，在漆黑的海沟里躲避巨大的章鱼触手，用机械臂捡拾发光的远古零件。
这一个月，除了给实验室那群“疯子”偶尔指点方向，解决几个他们想破脑袋也搞不懂的核心算法问题外，陈默大部分时间都在休养生息。
用他的话说，脑力劳动也是劳动，得加钱。
没钱？那就摸鱼。
“咔嚓。”
棒棒糖被咬碎。
屏幕上，像素小人终于将最后一块远古零件安装到了潜水器上。
【叮！】
【恭喜玩家“咸鱼王”达成隐藏成就：深海探索者！】
【奖励：深海泰坦核心材料配方已解锁。】
瞬间，一股庞大的数据流涌入陈默的脑海。那是一种全新的共工材料变体分子式，还有一套与之配套的能量传导与抗压算法。
它的特性不再是抵抗瞬间的动能冲击，而是为了对抗来自四面八方、永无休止的恐怖静压力。
它能在深海的极端压强下维持自身结构稳定，甚至将部分压力转化为维持内部结构的能量。
陈默的身体微微一震，原本懒散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到极致的思索。
“原来如此，非牛顿流体的应用不止于表面，还可以深入到晶格结构层面，形成动态的压力自平衡矩阵。”
他正沉浸在这份来自游戏的奖励里，宿舍门被敲响了。
“陈默？你在里面吗？”是夏晚晴的声音。
陈默回过神，慢吞吞地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夏晚晴，她换下干练的作训服，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少了几分冰刃的凌厉，多了几分邻家女孩的清爽。
但她身后，还站着几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领头的是个国字脸，皮肤晒得黝黑，眼神锐利，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更让陈默意外的是，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熟人——少将，赵振国。
这位曾在会议上对麒麟项目提出尖锐质疑的将军，此刻表情异常严肃，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陈顾问，”夏晚晴侧开身介绍，“这位是国家海洋局的李局长。”
“李局长，”她又转向那位国字脸男人，“这位就是玄武项目的总设计师，陈默顾问。”
海洋局的李局长伸出手，紧紧握住陈默的手，力道很大，手掌粗糙而有力。
“陈顾问，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真是年轻有为啊！”他的话语里透着急切。
陈默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懵，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们能进去谈吗？”李局长探头看了一眼光线昏暗的房间。
夏晚晴有些不好意思，抢先一步走进去，拉开窗帘，打开灯，嘴里小声埋怨：“跟你说了多少次，白天要开窗通风，搞得像个山顶洞人。”
众人走进房间，当他们看到那台还亮着像素游戏的电脑时，表情都有些古怪。
尤其是赵振国，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国之重器的总设计师，在全团队疯狂加班的时候，自己躲在宿舍里打游戏？
如果换做任何其他人，赵振国恐怕已经当场发作了。
但他想起了那台如神似魔的玄武战车，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局长倒是没在意这些细节，他没绕圈子，一开口，声音就十分低沉。
“陈顾问，我们这次来，是有一件关乎国家海洋战略的大事，想请你，请你的团队出手相助。”
他从随行的秘书手里拿过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南海的深海海域图。
其中一片深邃的海沟，被红圈重点标注。
“这里，马里亚纳海沟的延伸带，水深超过八千米。”李局长指着红圈，“根据我们多年的勘探，这片区域的海底，藏着储量惊人的战略级稀有矿产资源，足以改变未来五十年的世界能源格局。”
说到这，他的语气里满是惋惜和不甘：“但是，我们拿不到。”
“我们最先进的奋斗者号，虽然能下潜到万米，但它只是一个脆弱的探测器，每次下潜成本高昂，且无法进行任何大规模作业。我们现有的所有深海装备，在那样的压强下，都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国外的技术对我们严密封锁，我们自己的材料学研究，至少还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看到曙光。”
赵振国接过了话头，语气更加严厉：“这不仅仅是资源问题，更是国防问题。这片海域，同样是别国核潜艇最理想的潜藏航道。我们无法有效监控，就等于在自己的家门口，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安全黑洞！”
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王正国和赵国邦等人也被紧急叫了过来。
听完李局长和赵振国的介绍，这些专家们脸上刚刚还因项目突破而带来的兴奋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个都沉默了。
“李局长，赵将军，”王正国扶了扶眼镜，苦涩地开口，“恕我直言，这太难了。”
“玄武的共工装甲，是针对动能冲击设计的。深海的静水压，是完全不同的物理概念。
八千米水深，每平方米要承受八千吨的压力，那是什么概念？
等于把一整艘驱逐舰压在一个指甲盖上！我们现有的材料体系，完全是两个方向。
想从零开始研发，没有五年以上的理论攻关和实验，根本不可能。”
李长庚也叹了口气：“是啊，这不是简单的改造，这是要创造一个全新的材料学科。”
听着专家们的判断，李局长和赵振国脸上那仅存的一丝希望，也渐渐黯淡。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希望渺茫，但玄武战车带来的震撼太大了，让他们忍不住想来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现在看来，奇迹，终究不会一再发生。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陈默，突然走到了李局长的平板前，指了指屏幕上那片鲜红的海域。
他平静地开口，打破了所有人的沉思。
“如果，我们不只是去‘拿’呢？”
所有人都是一愣。
李局长不解地看着他：“陈顾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过平板，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调出了一个空白的绘图界面。
然后，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他开始在上面画草图。
一个如同生物心脏般复杂的中央核心。
从核心延伸出无数条管道与结构支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铺满了整个海沟的底部。
在这张蛛网上，他还画出了一个个小型自动化机器人，它们像工蜂一样，在开采、运输与建造。
“在八千米的海底，建立一个永久性基地，它能够自我维持、自我建造、自我防御。”
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我们不去做拾荒者，一次次地把东西从海底捞上来。”
他抬起头，迎向众人那仿佛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公布了他的构想。
“我们在那里，建造一座属于我们自己的……深海龙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