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风带着咸腥味,卷着滚烫的沙砾拍打在防弹玻璃上。
车队停在营区门口。
没有红地毯,
没有军乐团,甚至连个来开门的哨兵都没有。
远处海滩,炮火轰鸣,震得地面微颤。
马卫国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看向身后的年轻人。
陈默提着工程电脑包跳下车。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烈日,又看向远处硝烟弥漫的演习场。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来自七〇三、二〇一和五〇八所的联合专家组有些局促。
他们习惯了鲜花和掌声的调研,这种被晾在一边的待遇还是头一回。
“是不凑巧,还是特意安排,谁知道呢。”
马卫国整了整军容,大步朝演习场走去,“走,去看看这支磨刀石到底有多硬。”
演习场上,一场高烈度的对抗正在进行。
数十辆05式两栖突击车在海面上拉出尾迹,冲上滩头。
步战车紧随其后,履带卷起漫天黄沙。
看似气势如虹。
陈默站在高处的观摩台,没有拿望远镜。
他看着那几辆冲在最前面的突击车,突然在一个战术规避动作后,车身猛地停滞,冒出了代表阵亡的红烟。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不到五分钟,一个加强排的装甲力量就瘫痪在了滩涂上。
“电磁压制成功,蓝军无人机蜂群介入,红方通讯链断裂,火控系统被锁定。”
旁边的扩音器里传导演部的通报。
马卫国脸色不太好看。
虽然这是演习,但输得这么干脆,还是在装备专家面前,多少有些挂不住脸。
“这就是目前的现状。”
陈默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面对现代化的高维打击,05式两栖突击车的生存能力已经到了极限。这不是战术问题,是代差。”
演习结束哨音吹响。
硝烟还没散尽,一辆指挥车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观摩台下。
车门踹开。
龙悦跳下车。
她没戴军帽,脸上涂着迷彩油彩,浑身都是汗水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她大步走上台阶,军靴踩得钢制楼梯哐哐作响。
几名营连级主官跟在她身后,一个个脸色铁青,显然对刚才的惨败耿耿于怀。
龙悦径直走到陈默面前。
没有敬礼,没有寒暄。
“啪。”
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被重重拍在陈默面前的桌板上。
“本次演习战损报告,以及05式两栖突击车在极限环境下的性能数据。”
龙悦盯着陈默。
“如果是来镀金的,这份报告够你回去写论文了。如果是来搞技术指导的,这就是我们的极限。再改,车体结构承受不住,发动机也要爆缸。”
她身后,几名军官死死盯着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专家。
那眼神......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对坐办公室的人天然的排斥。
马卫国咳嗽了一声,刚想打圆场。
陈默动了。
他看都没看桌上的数据报告,直接绕过龙悦,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龙悦愣了一下,转身跟上。
陈默一直走到那辆刚刚阵亡的05式突击车旁。
车身还在发烫。
模拟爆炸留下的黑色痕迹像是一道道伤疤。
陈默伸出手,贴在粗糙的装甲板上。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还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咔哒声。
【目标锁定:05式两栖突击车(ZTD-05)】
【状态分析:结构完整度87%,金属疲劳度·高,动力系统·过载,电磁防护·极低……】
【综合评价:当前架构已达升级极限,无法承载玄武一代核心。】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陈默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擦镜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污。
周围围了一圈兵。
所有人都等着他发表高论,或者像以前那些专家一样,指着数据图表夸夸其谈。
陈默转过身,看向龙悦,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面孔。
“这就是蛟龙旅最好的装备?”他问。
一名少校营长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
“这是全军最好的两栖战车!刚才的失利是因为导演部把干扰等级调到了变态的程度!如果是实战……”
陈默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实战,你会死得更快。”
少校憋红了脸,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默没理会这种廉价的愤怒,他看向龙悦。
“龙旅长,我的时间很紧。废话就不多说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我要你做一件事。”
龙悦眯起眼:“洗耳恭听。”
“我需要一辆刚跑完演习的突击车,就是这辆。”陈默指了指身后的钢铁巨兽,“再配一个全旅最优秀的战斗车组。从现在开始,七十二小时内,这辆车和这几个人,归我全权指挥。”
现场安静了一秒。
一名少校营长皱眉道:“陈教授,您要做什么测试?可以说具体一点,我们好配合。”
“测试?”陈默笑了笑,“不,是拆解。”
他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用随车工具,徒手拆解。我要让你们的车组,把他们的‘战友’亲手拆成最基础的零件。螺丝是螺丝,履带是履带。”
“轰!”
人群炸了。
“开什么玩笑!”那名少校营长吼了出来,“让战斗员拆车?他们是开车的不是修车的!一台突击车几千万,精密仪器无数,拆坏了谁负责?精度丢失了谁负责?”
周围的士兵们也骚动起来。让他们亲手拆了朝夕相处的战车,这简直是折腾人。
龙悦抬起手,止住了身后的骚乱。
她看着陈默,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住火气。
“陈教授。”
她的称呼很客气,但语气里全是刺。
“你的想法很大胆。我同意提供一辆车作为技术验证的样本。但是,让一线车组进行如此精密的拆解工作,恕我不能苟同。这不科学,也违背装备条例。造成的任何损伤都是不可逆的。”
龙悦往前逼近一步,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为了配合你的工作,也为了保证装备完好。我提议,由我们旅里的维修营,或者由你们专家组的技术人员来主导这次拆解。他们更专业,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招以退为进,合情合理。
既配合了工作,又指出了对方方案的不专业之处,把主动权抓回了自己手里。
周围的军官们脸上露出了认同的表情。旅长说的对,这才是科学稳妥的办法。
陈默看着龙悦。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龙旅长,你是个优秀的指挥官。但在技术变革面前,‘专业’的定义需要被重新书写。”
陈默摇了摇头。
“我要的不是一份完美的工厂级拆解报告。维修兵拆出来的,是机器的数据。我要的,是人的数据。”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还带着敌意的官兵,提高了音量。
“人工智能不是神,它需要学习。它需要知道,一颗螺丝在不同习惯的战斗员手里,拧紧的力矩和耗时有什么不同。它需要知道,一条履带在最王牌的车组手里,保养和拆卸的习惯是怎样的。”
陈默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玄武系统的核心,是战争神经网络。它要连接的不是冷冰冰的机器,而是你们!是每一个驾驶员、炮手、车长!你们拆解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发力、甚至每一次因为疲劳而产生的微小失误,都会被传感器记录下来。”
“这些数据,将构成未来‘玄武’装甲的‘肌肉记忆’和‘战斗直觉’。”
“让维修营来拆?那是给工程师看的PPT。我要的,是能上战场杀人的真家伙!”
这番话,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演习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力。
龙悦咬着牙。
道理她听懂了,但理智告诉她,风险太大了。
“不行。”
龙悦干脆地拒绝。
“我是旅长,我要对装备和人员安全负责。在没有更明确的授权之前,我不能接受这种高风险的测试方案。”
这是最后的底线。
她赌陈默没有这么大的权限,能凌驾于装备条例之上。
陈默没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马卫国。
马卫国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文件袋是红色的。
上面印着“绝密”两个字。
龙悦接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她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纸张。
只有短短几行字。
但下面的签名和红章,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关于授权陈默教授全权负责“玄武”项目首阶段技术验证的命令】
【即日起,海军陆战队蛟龙突击旅须无条件配合提供一辆05式突击车及所需车组人员。项目验证期间,相关装备及人员的一切行动,由陈默教授统一指挥。】
落款是军委最高联合作战指挥部。
龙悦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默。
这个年轻人站在阳光下,身形并不魁梧,此刻却给她一种大山般的压迫感。
这就是“特区”的含义吗?
不是简单的技术合作,而是指挥权上的暂时让渡。
为了验证他的一个理论,上面竟然敢把一支王牌部队的王牌车组和装备的指挥权,交到一个外人手里。
这不仅仅是信任,这是一场豪赌。
龙悦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不甘和愤怒,在看到那个签名的瞬间,被强行压碎,转化成了一种军人特有的服从。
在专业和权限的博弈上,她输得彻彻底底。
龙悦缓缓将文件叠好,装回袋子,双手递还给马卫国。
然后,她猛地转身。
面对着她的兵,面对那些还等着她否决这个荒唐提议的部下。
“一营一连,‘尖刀一号’车组!”
龙悦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海风。
“到!”
队列里,一名上尉车长带着两名士官出列,身姿笔挺。
“命令,来自最高统帅部!”
龙悦吼道,脖颈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这不是演习!这不是商量!这是死命令!”
她指着身后那辆刚刚“阵亡”的战车,指着那个陪伴了“尖刀一号”车组无数个日夜的钢铁伙伴。
“从现在起,你们三个,连人带车,归陈教授指挥!按他的指令……执行!”
那名上尉车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旅长,又看了一眼那个平静的年轻人。
龙悦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命令:
“带上你们的吃饭家伙……去把我们的‘功臣’,给陈教授亲手拆了!”
风停了。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一秒钟的死寂后。
“是!”
三声怒吼汇聚成一道惊雷。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名上尉带着他的组员,红着眼眶,却步伐坚定地走向工具车,然后走向那辆遍体鳞伤的05式突击车。
金属扳手与螺母碰撞的第一声脆响,成了这个下午唯一的旋律。
他推了推眼镜,视网膜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刷屏。
【主线任务已触发:新神的雏形】
【任务目标:采集尖刀一号车组操作数据,完成战争神经网络的单节点构建。】
【任务要求:于72小时内,通过极限拆解单车,提取并记录该车组人机交互的全维度数据。】
【任务进度:数据采集节点已激活...1%...5%...】
也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个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陈默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条信息弹出。
夏晚晴:“已抵达?注意安全。另:南海周边有异常信号活动,留意非军事人员。”
陈默面无表情地关闭了通知。
【战争神经网络,单节点初始化序列启动...】
画面定格在龙悦那张冷峻却复杂的脸上,以及陈默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