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坑了自家上官一把的严巡史,拱手作别,大步离去。
郑推官无语地看着严巡史离去的轻快身影,愤愤捋一把胡须,力气稍稍大了一些,不慎扯断了一根,心疼地嘶了一声。
罢了!年轻人的事,不管也罢。他这把年岁了,就该吃好喝好早睡晚起。
严巡史先去寻了一间空屋。
这间屋子久不住人了,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稍稍有些闷气。巡史大人亲自开窗通风,站在窗前反复思虑,屋内的闷气散去,严巡史也觉头脑清明了许多。这才回了自己的屋内。
推开门的刹那,严巡史心跳莫名快了许多。
“巡史大人,”映入眼帘的,是重新换回皂衣公服的李云昭。
熟悉的俊俏脸孔,熟悉的明亮眼眸,熟悉的浅浅笑意。让人忍不住怀疑,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梦。
严巡史定定心神,低声道:“李云昭,你只管安心继续留在巡捕房。以前怎么当差,以后还是一样。”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令李云昭沉默了片刻:“巡史大人就不怕我日后会给巡捕房招惹麻烦?”
严巡史挑眉:“你以前惹的麻烦还少了?”
这倒也是。她不畏权贵,心有不平便出手,言语不敬直言不讳更是时常有之。巡史大人哪一次没护着她?
他是最护短的上司,是最好的巡史大人,怎么会为了日后的麻烦就放弃下属?
李云昭心头滚烫。
人在真正动容的时候,不会贫嘴油舌。
她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巡史大人。”
严巡史下定决心,也没什么可纠结的,笑着吩咐:“本巡史给你寻了一间干净的屋子,出门左转,向后一排第三间便是。”
李云昭应了一声是,捧着叠放整齐的女子裙裳离去。
门关上了。
严巡史长长吐出一口气。
门外的李云昭,也悄然松口气。之前等待的小半个时辰,大概是她生平最忐忑的时候。如果严巡史不愿她留下,让她离去,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在福慧公主门外出声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做巡捕,她就做一个来无影去无踪扶贫济困的江湖少侠。在巡捕房需要的时候出手便是。
严巡史留下她,她便抬头挺胸,做汴梁城里最厉害的巡捕,让所有人都知道,巡史大人留下她是明智的决定。
还在值夜的巡捕们,一边打呵欠,一边探头张望。
李云昭索性走了过去:“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就是。”
巡捕们都是糙汉,英俊的小梁巡捕也粗糙得很,张口就问:“你今晚忽然扮女子,搞得什么鬼?”
李云昭微微一笑:“我本来就是女子。”
梁巡捕咧嘴笑了:“开什么玩笑。”
其余巡捕也乐了起来。
李云昭语气诚恳:“我不是故意欺瞒大家,对不住了。巡史大人已将此事禀报推官大人,坚持留下我。以前我们是同僚,以后也是。”
李云昭神色正经,显然不是在说笑。
梁巡捕笑不下去了,打起了磕巴:“等等,你没说笑,那你真的是个姑娘?”
李云昭点点头:“是。”
众巡捕各自瞪大了眼睛。
“我先去睡前半夜,等后半夜来换班。”李云昭神色如常地离去。留下一众石化的巡捕们。
梁巡捕楞了片刻,忽然自言自语道:“不行,我要去找汤捕头,将这件大事告诉他。”
汤捕头身为侯管事被杀案的嫌疑人,被临时关押在一间空屋里。每日吃饱喝足就是睡,闲得都快长毛了。
梁巡捕和守门的同僚打了个招呼,急急推门而入。
躺在床榻上的汤捕头,顿时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跃下床榻:“小梁,是不是案子有进展了?”
梁巡捕胡乱点头:“有大进展。今晚巡史大人去见福慧公主探口风,李云昭也跟着去了。结果,李云昭去的时候是少年郎,回来就变姑娘家了。”
汤捕头:“……”
一炷香后,听完始末的汤捕头瞠目结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巡史大人爱才惜才,肯定会留下李云昭。”
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有真能耐真本事才最要紧。
梁巡捕分享过惊天八卦后,舒出一口气,又有心情说笑了:“以后我们说话可得注意一些,别太过粗俗了。”
汤捕头随口应道:“无妨。以前怎么样,以后就怎么样。李云昭又不是没见过同僚们什么德行。”
……
四更天,来换班的巡捕们,都听说了最新的爆炸消息,个个瞠目结舌。
李云昭刻意来迟了一会儿,体贴地等众同僚从震惊中回神才过来。笑容如常地和众同僚寒暄招呼。
巡捕们心不在焉地应对。往日值夜盯梢时粗话荤话不绝,今夜都没了声响。
李云昭只当不知,特意站在外侧,背对着众同僚。任众巡捕背着自己使劲挤眉弄眼。
凡事都得有个适应期,震惊来震惊去,也就慢慢习惯了。
天亮后,巡史大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巡史大人昨夜显然没睡好,眼中有些血丝,目光迅速掠过李云昭,然后看向众巡捕,沉声道:“李云昭是本巡史招揽进巡捕房的,她的身手能耐,大家都亲眼见识过。天生就是干巡捕的人才。”
“本巡史将她留下,你们可有人不服气?”
没人不服气。
心里犯嘀咕的,看巡史大人这态度,也不敢吭声。
只有资历老的葛巡捕大着胆子张口道:“巡史大人,是不是该吃早饭了?我们熬了半夜,都饿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严巡史失笑,挥挥手:“老规矩,留两个,其余人都去吃饭。”
李云昭主动留下了。
严巡史让众巡捕去吃饭,自己也留下了。
晨曦柔和又明亮。
李云昭的眼睛又大又亮,看巡史大人一眼,轻声道:“巡史大人留下我,我定会尽力当差做事,绝不负巡史大人青睐。”
严巡史翻来覆去一夜,天明时将乱糟如麻的情绪都收拾了起来,闻言笑了一笑:“好,本巡史等着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