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城外,北风萧瑟。
厚重的城门,并非紧闭,而是大敞四开。
城门之外的旷野上,近七千名黑山军士卒,列成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古怪阵势。阵列的最前方,是高举着塔盾与短矛的重甲士卒,密不透风,宛如一道钢铁城墙。其后,是一排排肩扛着长达丈余的冰冷长枪的枪兵,枪尖如林,斜指苍穹。再往后,则是手持强弩的弩手,早已上弦,引而不发。
整个大阵,鸦雀无声,只有一面绣着狰狞兽纹的“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旗之下,刘猛一身玄甲,按剑而立,脸上没有丝毫大战将至的紧张。他的身旁,张飞手持丈八蛇矛怒目而视。
【来了。】
刘猛的目光,投向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里,一片象征着死亡的黑色,正迅速扩大。
麹义的“先登死士”到了。
不足三千人的队伍,却带着三万大军也无法比拟的压迫感。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都让大地为之颤抖。那股冰冷、纯粹,只为杀戮而生的铁血煞气,扑面而来,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麹义军在百步之外停下脚步。军阵分开,一名身形悍勇,眼神桀骜的将领,催马而出。正是麹义。
他遥遥望着刘猛的大阵,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城门大开,阵列于外?我当黑山贼首刘猛是何等人物,原来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战场,“刘猛!你聚众为祸,罪不容诛!今袁公替天行道,念你修行不易,若此刻下马受缚,我可留你一个全尸!”
【呵,还是这套。】
刘猛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催马上前几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麹义耳中:
“麹义将军,昔日界桥,你破公孙瓒白马义从,威震河北,也算一号人物。怎么今日,甘为袁绍走狗,跑来我这真定地界,吠叫不休?”
“你找死!”麹义勃然大怒。界桥之战是他一生最得意之作,但从刘猛口中说出,却带上了一股说不出的讥讽味道。
“袁本初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卖命?”刘猛仿佛没看到他的怒火,继续慢悠悠地说道,“还是说,你这所谓的‘先登死士’,除了会冲锋,便再无他用?今日,我这七千人,就在此地。你若能破我军阵,这真定城,拱手相让!”
【激我?山贼的伎俩!】
【也好,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麹义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狂妄的贼首!全军听令!”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向前一指,发出了震天的嘶吼。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杀!”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先登死士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就是最简单、最纯粹、也是最恐怖的正面冲锋!三千人组成的黑色洪流,瞬间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狠狠地朝着刘猛的军阵中央扎了过来!
他们每一个人,都舍弃了生死,眼中只有前方那面“刘”字大旗。
这就是“先登死士”!一支为破阵而生的战争机器!
“稳住!”
黑山军的军官们,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面对这股足以冲垮一切的洪流,前排的盾兵们,牙关紧咬,将塔盾死死抵在地上,身体后倾,用血肉之躯,硬扛这灭顶之灾!
刘猛的瞳孔,在烛光下猛地一缩。
【就是现在!】
他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下令长枪突刺。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两军接触的瞬间,轰然炸响!
先登死士的冲锋,如同撞上了一座真正的山岳!
最前排的数十名死士,连人带刀,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骨断筋折,口喷鲜血倒飞而回。他们手中的利刃,甚至没能在那厚重的塔盾上留下一道像样的划痕!
这面盾墙,纹丝不动!
“什么?!”
后方观战的麹义,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先登冲锋,那无往不利的破阵一击,竟然……被挡住了?!
这不可能!
然而,更让他惊骇的还在后面!
就在盾墙挡住第一波冲击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命令在黑山军阵中响起。
“刺!”
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中,猛然探出了数百根长达丈余的冰冷枪头!
“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那些刚刚撞在盾墙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先登死士,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些从死亡阴影中探出的毒牙,瞬间刺穿了身体!
鲜血,染红了大地。
一个照面,仅仅是一个照面!先登死士的先头部队,便被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放!”
又一个命令响起。
盾墙之后,第三排的弩手们,扣动了扳机!
“嗖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越过前方两排袍泽的头顶,形成一片死亡的箭雨,精准地覆盖了先登死士冲锋的后续部队!
惨叫声,此起彼伏!
盾墙硬抗、长枪穿刺、强弩攒射!
这套简单粗暴,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三段式”打击,如同一台高效的绞肉机器,疯狂地收割着先登死士的生命!
前排的死士,冲不破盾墙,就会被长枪捅穿。
后排的死士,想要支援,就会被弩箭射杀。
前进,是死亡。
后退,是耻辱。
成军以来,战无不胜的先登死士,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混账!混账!”
麹义目眦欲裂,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的王牌,他的骄傲,竟然被一群山贼用这种他闻所未闻的古怪战法,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刘猛!”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再也顾不得指挥,双腿一夹马腹,竟亲自持刀,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刘猛的中军大旗!
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刘猛,这支古怪的军队,不攻自破!
【终于忍不住了么?】
刘猛看着冲杀而来的麹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身旁的张飞,早已按捺不住。
“主公,我去宰了他!”
“去吧。”刘猛淡淡地说道,“别让他,脏了我的帅旗。”
“喏!”
张飞咧嘴一笑,催动战马迎着麹义的战马冲了过去!
“贼将休狂!你张飞爷爷在此!”
一声暴喝,声如炸雷!
麹义看着那个不闪不避,反而主动冲向自己战马的铁塔大汉,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找死!】
他手中战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借助马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劈向张飞的头颅!
这一刀,足以开碑裂石!
然而,张飞看也不看,只是简单地举起丈八蛇矛迎了上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火星四溅!
麹义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柄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他手中的战刀,几乎脱手飞出!
张飞,却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张飞眼中满是鄙夷,手中丈八蛇矛,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直取麹义的肋下!
麹义魂飞魄散,在马上狼狈地一个翻滚,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却也被戟风扫中,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滚落在地,再看向张飞时,那桀骜的眼神中,第一次,充满了惊骇!
【怪物!这是哪里来的怪物?!】
一击逼退麹义,张飞正欲追杀。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到变调的马蹄声,从东侧的官道上疯狂传来。
一名黑山军斥候,浑身浴血,连滚带爬地冲到阵前,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惊恐。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
“报——!主公!”
“龙山峡……龙山峡防线……被颜良军,一战击溃!”
“李雄将军……兵败……生死不明!”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黑山军将士的心头!
他们的后路,被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