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之下,火光摇曳。
夜风卷着浓烟与血腥味,灌入每个人的口鼻。
袁绍的眼前是一堵墙。
一堵由血肉和钢铁铸成的墙。
刘猛的步兵方阵挡住了唯一的生路。盾牌连成一片,如山峦般厚重。盾牌的缝隙间,伸出密密麻麻的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像一片死亡的森林。
这些士兵军容整齐,沉默不语。他们身上散发着百战余生的杀气,每一个眼神都像刀子。
袁绍猛地回头。
后方,街道的尽头,同样是一片黑色的潮水。
赵云的铁骑已经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数千战马挤满了长街,马蹄不安地踏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如同敲在人心上的重锤,让人喘不过气。
铁骑没有发出呐喊,只是静静地逼近,沉默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威压。
袁绍的目光从前方那堵墙,缓缓移到后方那片潮水。
他的心,一点点沉入深不见底的冰窖。
绝境。
这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的绝境。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前方,落在那堵人墙之前的两个身影上。
为首的青年气度从容,负手而立,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他身旁的文士,神情淡然,智珠在握,正是荀彧。
这两人,就是这一切的策划者。
袁绍再看看自己身边。
不足百人。
人人带伤,浑身浴血。盔甲破碎,兵器卷刃。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只能靠着最后的意志强撑着没有倒下。
强烈的对比,像一记无情的耳光,狠狠抽在袁绍的脸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淳于琼送来的那份地图。
他想起了斥候在平原遇到的西凉溃兵。
他想起了自己在沙盘前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模样。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像一个提线木偶,被眼前这个年轻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负,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啊!”
袁绍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那吼声中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那四世三公的荣耀,不允许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跪地求饶。
枭雄最后的骄傲,让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袁绍拔出腰间那柄早已染满鲜血的佩剑,剑尖直指前方的刘猛。
他的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杀出去!随我冲锋!”
淳于琼听到主公的命令,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杀!”
张合同样怒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剩下的不足百名亲卫,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是袁绍最忠诚的卫士,他们的使命就是为主公死战。
“为主公尽忠!”
“杀!”
最后的血勇被彻底点燃。这支残破的队伍,爆发出最后的生命之光,向着刘猛那坚不可摧的步兵方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如同扑向山岩的浪花,悲壮,且徒劳。
刘猛看着冲来的人群,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
“举盾。”
“咔!”
步兵方阵最前排的士兵齐齐低吼一声,巨大的盾牌狠狠砸在地上,连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长枪!”
第二排的士兵踏前一步,将手中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递出,枪尖朝外,组成一片死亡荆棘。
袁绍的亲卫们,一头撞了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淳于琼,手中的大刀狠狠劈在一面盾牌上。
“当!”
火星四溅。
盾牌剧烈一震,却没有丝毫破损。而从盾牌旁,三支长枪如同毒蛇,猛地刺出。
“噗!噗!噗!”
淳于琼的身体剧烈一颤。他低头看去,三杆长枪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腹。
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出。
他手中的大刀无力地垂下,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主……公……”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看了一眼袁绍,身体轰然倒地。
张合一枪挑开刺来的长矛,却被侧面的一面盾牌狠狠撞在身上。巨大的力量让他气血翻涌,整个人倒飞出去。
更多的亲卫,撞上了那片枪林。
他们的兵器无法破开坚盾,他们的血肉之躯,却挡不住锋利的枪尖。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接一个的亲卫倒下,鲜血染红了冰冷的石板路。
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自始至终,后方的赵云都没有下令骑兵动手。
那数千铁骑只是缓缓向前逼近,进一步压缩着包围圈。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脚步,瓦解着幸存者最后的心理防线。
看着一个个忠诚的卫士倒在血泊中,袁绍的心在滴血。
就在这时,刘猛排众而出。他走到了盾阵之前,静静地看着袁绍。
他没有立刻劝降,而是开口问了一句。
“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满天下,何至于此?”
这句话,像一根最尖锐的钢针,狠狠刺中了袁绍心中最痛的地方。
袁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荀彧从刘猛身旁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冷静,却字字诛心。
“袁公,你以为的决胜之机,是我家主公故意留下的诱饵。你麾下的主力大军,此刻正在青州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你以为的后方无忧,更是天大的笑话。李傕、郭汜的西凉军,早已被我家主公击溃,此刻正被牵着鼻子,远离邺城。你派去的援军,注定扑空。”
“如今,邺城已在我手。你本人,已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
荀彧每说一句,袁绍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荀彧说完,后退一步。
刘猛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扫过还在负隅顽抗的张合等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
“袁公的部下,皆是忠勇之士。猛,不愿见他们白白牺牲。”
他给足了袁绍台阶,语气诚恳。
“天下大乱,董贼未除,国贼当道。这并非一人可定之乱世。本初公名望冠绝天下,若愿助我一臂之力,你我联手,共讨国贼,匡扶汉室,猛,愿扫榻相迎,奉你为上宾。”
这不是招降。
这是在邀请一位平等的盟友。
袁绍呆呆地听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身边仅剩的十几个还在浴血奋战的亲卫。
他们一个个倒下。
张合的身上已经添了数道伤口,动作越来越慢。
田丰站在袁绍身后,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悲戚。
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所有的高傲,所有的野望,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被现实彻底击碎。
袁绍惨然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当啷……”
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手中紧握的佩剑,滑落在地。
袁绍看着刘猛,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的背脊垮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我败了……”
“败得……心服口服。”
随着他这句话说出口,还在战斗的张合动作一滞,手中的长枪垂了下来。
剩下的几名亲卫,也纷纷扔掉了武器。
整个北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刘猛看着投降的袁绍,点了点头。
“来人,为袁公一行人疗伤,好生看管,不得无礼。”
“诺!”
士兵们上前,收缴了武器,将袁绍、张合、田丰等人带了下去。
一场蓄谋已久的斩首行动,至此,完美落幕。
刘猛与荀彧并肩而立,他抬头望着邺城上空因为大火而显得格外妖异的夜空,眼中是抑制不住的雄心壮志。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硝烟的味道。
“文若,这座城,终于是我们的了。”
荀彧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
他的目光遥遥望向东方,那是袁绍主力大军所在的方向。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公,邺城易取,人心难收。”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