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歆并没问徐父去滨海做什么。
手中这份婚检的复印件,像是一柄打开陈年座钟的钥匙,那停摆在十四年前的指针,也许凭它即将拨回正轨。
回到公司的一路,父女俩都没有说话。
唯有那份复印件被徐父不断施力捏皱了边角。
回到徐达集团,徐父下车时因心神不宁而踉跄了一步。
关歆提醒他小心,并侧目交代小宋,“你稍微等我一会。”
“好的,太太。”
关歆陪着徐父回到办公室,关门的刹那,徐父猛地将复印件掼在桌上,双手撑着老板台,呼吸急促又滞涩。
“您冷静点,不管怎样,这结果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
关歆把水杯放到徐父手边,又道:“我给您订票,正好去滨海散散心。”
徐父紧闭双眼,情绪压抑到额角的青筋暴起,“你妈她……”
“我和房嫂联系过了,她最近状态很好。”
徐父睁开猩红的双眸,宛如困兽终于找到出口。
他调整好呼吸,拍了拍关歆的肩膀,“等爸回来。”
“嗯,司机在负二等你,房伯马上就到,让他跟您一道去。”
关歆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眼见徐父冷静下来,又耐心提醒,“您当年做没做过检查,我妈肯定知道,先试着把她心结解开,剩下的我们一起查。”
徐父应声,“爸心里有数,我快去快回。”
关歆了解他此刻的迫切。
那是背负了十几年‘冤屈’的积愤骤然炸开,亟需拿着真相去洗刷污名。
或许这真相还没到最后一步,但目前已经足够。
约莫二十分钟,关歆在楼下接到房伯,亲自他们二人送上车。
而后回到大堂廊下,让小宋开车去寰庭。
忙了这么一通,已经快十一点半。
关歆没什么心情点餐,想着在周靳庭那儿吃顿工作餐对付一口。
正想着,手机弹进来电话。
关歆靠着椅背接起,却没出声。
周靳庭低冽平缓的嗓音如石子投湖激荡在耳边,“快到了?”
“在路上。”
“好,等你。”
许是听出关歆语气中的倦怠,男人没多说,很快便挂断电话。
抵达寰庭用时不过七八分钟。
车尚未停稳,关歆就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在廊下与人交谈的周靳庭。
他身前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士,颇有些年纪。
言谈中皆流露出几分受宠若惊般的热情。
大概他们也没想到,会议结束后,周靳庭会亲自送他们到楼下,这种待遇可是头一遭。
周靳庭余光看到驶来的车辆,沉嗓下逐客令,“几位先回,改天再聚。”
“好,好,周总留步。”
下一秒,男人径直朝着宾利车走去。
后门拉开时,关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坐着没动。
周靳庭单手撑着车门,玩味地和她对视。
在他即将说出那句‘抱你出来’之前,关歆把手搭进他的掌心,侧身迈腿而出。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修身及膝裙,外面搭配黑色休闲西装。
而周靳庭又恰是白衬衫和黑西裤的经典装扮,两人的穿搭颇有些情侣装的味道。
周靳庭手牵手走进大堂,无视周遭投来的打量和艳羡。
“心情不好?”
电梯里,周靳庭揉搓着关歆泛潮的手指,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透着几分审视。
“不算。”关歆看着不断攀升的数字键,神色淡淡,“就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铁石心肠。”
明明她也是徐父这件事中‘被殃及的池鱼’。
然而今天徐父所表现出的隐忍和怒意,她除了同情和唏嘘,竟也没有生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全程好似个公事公办的旁观者。
她说不清自己这种游离在状况外的平静究竟是铁石心肠还是因久经磋磨而变得麻木不仁。
听完关歆的阐述,周靳庭偏头睨向她的眼神中噙满柔和:“想听真话?”
关歆下意识攥紧他手指,“说来听听。”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顶层。
周靳庭牵着她径直走进办公室,并让关歆坐在了老板椅上。
他自己则环胸倚着桌案,低眸道:“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感同身受。”
关歆淡笑喃喃:“这我知道。”
所谓感同身受就是共情能力的另一种表现。
可她今天显然没能共情到老徐,甚至过分冷静,这让关歆后知后觉感到沮丧和无力。
她可能确实不太擅长处理情绪问题,一贯的做法是放任给时间,但现在面对周靳庭,她有了倾诉的欲望。
短暂的沉默过后。
“既然知道,就更不该想太多。”
周靳庭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的两端,“这件事本质上已经不需要你再用真相去选择立场,因为站在局外,看的是结果。”
关歆仰靠在座椅,揣摩这番话的含义。
她很少会和周靳庭有这样思考层面的碰撞。
俨然他和她看问题的视角有所不同。
关歆若有所思,“是这样?”
“何况你我都不是当事人,有些心情自然无法亲身体会。”
男人点了下她的眉心,“理性对待并非铁石心肠,不必怀疑自己。”
关歆望着周靳庭深邃又柔和的目光,忽然间心头迷雾尽散。
她不自禁地拉下他的手指,“好像有点道理。”
男人勾唇,“只是有点?”
关歆和他四目相对,从善如流地改口:“不止,很多,让人茅塞顿开。”
周靳庭好整以暇地点了点头,“嗯,准备怎么感谢?”
尚未从情绪中完全抽离的关歆,闻言随口一说:“请你吃饭?”
男人直起身靠在桌边,“恐怕不够。”
关歆眸光一闪,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怎么办,别的感谢方式,我怕你受不了。”
毕竟她现在生理期,无所畏惧。
而周靳庭轻易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狡黠。
无需多问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男人莫名伸出拇指在她唇角蹭了蹭,“要试试?”
关歆脊背猛地窜上一股电流。
不知是为他隐晦的动作还是他眼神中那股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深意。
关歆视线跑偏,一寸一寸往下挪。
他说的试试是什么试试?
蓦地,下颚被抬起,男人倾身靠近,耐人寻味地眯眸:“在看什么?”
关歆咽了咽嗓,淡定又生硬地转移话题,“忘了跟你说,当年给我爸做婚检的医生叫隋庆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