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是在第七天拍板的。
不是一次谈判,是无数次的磨损。
曾砚辞把那份初稿扔回桌上的时候,文鸳就在对面坐着,看见他手指压着文件的力道,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摔东西。他从不摔东西。
但那个“松开”的动作,比摔任何东西都难看。
最终方案的名字叫“信使计划”,方案里的飞船叫“朝闻号”,出自“朝闻道,夕死可矣”,是科学委员会某个老先生提的,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特别赞同,就这么留下了。
文鸳第一次读到这个名字,停了很久。
夕死可矣。
她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没有再多停。
成员名单她是后来才看到的。指令长、科学家、艺术家,三个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认不认识不重要,重要的是第四行那个名字,曾怀瑜,备注:“核心沟通者,任务期间保持深度休眠,抵达坐标后唤醒。”
文鸳坐在会议室最末端,窗外是一大片还没来得及落的光,把整张桌子照得很亮。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把那几个字逐一拆开来确认,确认完,把文件合上了。
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问她意见。
她说,“可以。”
就两个字。
曾砚辞是当天深夜才回家的。
怀瑾早睡了,怀瑜还没睡,坐在走廊窗台上,抱着那只她从小带到大的小布熊,腿悬在外面晃。
曾砚辞站在走廊那头,看见她,没有出声。
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背靠着冷窗框。
怀瑜偏头看他,“爸爸今天去开会了?”
“嗯。”
“有没有结果?”
“有。”
怀瑜不再问,把布熊抱紧了一点,视线重新落回窗外。夜里很深,楼下有几盏路灯,光圈在地面上是一个一个的圆,边缘模糊。
曾砚辞说,“你睡不着?”
“睡得着,只是不想睡。”
他侧过脸看她。
这孩子以前会夜惊,睡梦里哭,能把走廊里所有人叫醒。现在不了,现在她睡得很安稳,安稳到有时候他推开门要确认她还在呼吸。
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叫他心里不踏实。
“怀瑜。”
“嗯?”
“我不同意这件事,你知道的。”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但是爸爸还是签了,对不对?”
曾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窗框的冷意透进衬衫,他没动,硬撑着。
“对。”他最后说。
怀瑜转过来,正面对着他,眼睛在夜里很亮,“为什么?”
“因为不签,它就去找别人。”曾砚辞看着她,“而我不允许别人替你去接那个东西。”
怀瑜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熊往他怀里一塞,整个人侧过来,脑袋抵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曾砚辞低下头,看那只皱巴巴的小布熊,它的一只眼睛早就掉了,缝线也开了一角,但怀瑜每次睡觉都要抱着。
他把布熊接住,顺手也把她揽进来一点。
走廊里没有灯,两个人就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共鸣模块”的设计是文鸳最后一个参与的部分。
技术组的人跟她解释得很仔细,它的核心是一段频率编码,取样来源是文鸳自己,提取的是她最稳定的感知波形。理论上,这个模块在怀瑜休眠期间持续运作,相当于提前替她“熟悉”那个信号的语境,降低唤醒后的认知落差。
文鸳坐在采样椅上,听完,沉默了大概十秒。
“也就是说,”她开口,“那边接收到的,第一个感知印记,是我的?”
技术负责人说,“可以这样理解。”
文鸳低下头,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没有说什么。
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压不住,如果那个信号本来就在等怀瑜,那接了她这个“前缀”进去,算不算一种擅作主张?
她没把这个问题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没有人能回答。
采样过程很安静,机器嗡嗡响,数据在屏幕上爬。文鸳闭着眼睛,试着把自己的感知往深处放,像那天晚上确认怀瑜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对准的是更远的地方。
她没有碰到什么。
但她感觉到了一点东西,很淡,像某人呼吸时带出来的气流,有温度,却说不清来自哪里。
她睁开眼,没有说话。
曾砚辞接了地面总指挥的职务,文鸳是首席通讯顾问,这两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没有讨论的余地,像两枚棋子,早就被摆好了。
第一次正式联席会议,两个人隔着一整张长桌坐着。
曾砚辞在看报告,文鸳在翻通讯日志,两个人之间隔了七八个人,谁都没看谁一眼。
直到会议结束,走廊里只剩两个人,曾砚辞才开口,“你睡得好吗?”
文鸳顿了一下,“还行。”
“饭吃了?”
“……吃了。”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文鸳鬼使神差地开口,“砚辞。”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休眠的那段时间,”文鸳的声音很平,“我会一直守在通讯端的,每一帧数据都会有人看。”
曾砚辞没有动。
“你不用担心,”她继续,“我是说,有人会陪着她,哪怕只是数据层面的,也不会让她一个人。”
走廊很长,灯光一排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静了很久,然后说,“谢谢你。”
声音很低,但文鸳听清了。
她等他走远,才靠上旁边的墙,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共鸣模块的参数,过了一遍通讯协议,过了一遍怀瑜休眠前需要做的所有准备,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她现在脑子里如果不装这些东西,她不知道还能装什么。
朝闻号的发射窗口定在六个月后。
六个月,说长不长。
文鸳撑着墙站起来,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叫她,她应了一声,迈步过去。
脚步是稳的。
心里是另一回事,那道缝还在,有时候风从缝里过,她就觉得冷了一下,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冷,也说不清落点在哪儿。
她没有停下来。
继续走,继续开会,继续在文件上签字。
这个方案是妥协,所有人都清楚。
妥协意味着没有人真正满意,只是所有人都选择了一种相对能接受的不满意。
但文鸳明白,这种不满意,早晚要兑现成某种代价,只是还没到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代价落在谁身上。
窗外远处的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
六个月,不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