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三下午发出去的。
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提前预热,曾砚辞让公关部发了一份措辞极克制的声明,三百字,把“星际时代应对基金”的事说清楚,然后就没了。
文件抄送了他能联系到的所有相关负责人,包括沈恪的研究组。
他没有单独给沈恪发信息。
声明发出去的时候,曾砚辞正在集团二十三楼的会议室里开安保升级的末轮评审。那份PPT他翻了不下七遍,每一个出入口的权限分级、每一套备用电源的切换方案、核心服务器的物理隔离层数……他看得比设计方更仔细。
旁边的助理悄悄递来手机,屏幕上是舆情监控后台,数字还在往上跳。
曾砚辞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继续。”他说。
评审组的人交换了个眼神,然后继续说。
他们以为他心不在焉。
但曾砚辞其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两件事不矛盾,从来不矛盾。堡垒要建,桥也要修。问题只是很长时间里他把自己逼在一个选择里,要么守,要么放,好像一个人只有两只手,只能攥住一样东西。
是文鸳那条截图让他想明白的。
“我很害怕,但我愿意害怕。”
他把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不知道是哪个陌生人写的,头像是只猫,账号注册时间是三年前,发过的内容大多是晒饭。就是这么一个人,一句话,精准戳到了曾砚辞没法自己说清楚的地方。
害怕不是问题,问题是因为害怕就把门关死。
所以他重新捋了一遍。
家族的安全,几个核心项目的独立运转能力,这些要做到极致,不打折扣,这是堡垒,这是底线,这是他不会拿来交换任何东西的部分。
但同时,他手里的资源、曾氏能调动的资本量级,如果只用来筑墙,那就太浪费了。
“星际时代应对基金”,他想了差不多两周,反复推翻再重建。
最后落地的版本是:不设立场门槛,不分“接触派”还是“隔离主义”,只看研究是不是严肃的,项目是不是真的在做事。沈恪的过滤网技术可以申请,文鸳这样的艺术项目可以申请,哪怕是主张永远封锁信号的学术团队,只要逻辑自洽、方法论过得了专家审核,也可以申请。
他不做裁判。
他只做地基。
这个决定让他身边相当一部分人感到不舒服,包括曾氏几位老股东,包括他二叔,包括跟了他十年的首席策略官。
评审结束之后,策略官宋平把门带上,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砚辞,你有没有可能是,”他顿了顿,“想得太理想化了。”
曾砚辞把面前的文件合上。“理想化。”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拿真金白银去资助沈恪,”宋平说,“他拿了你的钱,转头继续推他的方案,你怎么办?舆论会怎么看你?”
“那就随他推。”
宋平皱眉。
“宋平,”曾砚辞抬头看他,“我们不需要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边,我们需要的是这件事最后有个还过得去的结果。”他停了一下,“我一个人控制不了结果,你也不行,沈恪也不行,谁都不行。那就别浪费力气去争控制权。”
宋平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说:“我需要想想。”
曾砚辞点头。“嗯。”
他没有追。
人要说服自己是需要时间的,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自己就花了太久。
傍晚,他开车路过文鸳工作室附近,没有预约,直接停在路边,发了条消息:在楼下,方便吗。
文鸳回得很快:上来吧,没锁。
工作室里还有几个助理在收尾,看见曾砚辞进来,各自打招呼,然后识趣地专注回自己屏幕。文鸳站在一排调音设备前,背对着门,手指在旋钮上微调,耳机半挂。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你那个声明。”她说。
“嗯。”
“我昨晚看到就想问你,”她把耳机摘下,转过来,“你想清楚了?”
曾砚辞靠着门框,“差不多。”
“差不多是没想清楚。”
“是想清楚了,但留了几个变量没法预判。”他说,“区别很大。”
文鸳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不明显,但真的笑了,“行,那我信你。”
她重新转回去,继续调。
曾砚辞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工作室里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助理偶尔敲键盘,外面街道传来很远的车声,一切都是正常的、普通的、不带什么重量的声响。
他坐在这里,觉得肩膀上的某块东西松了一点点。
不多,但有。
“你把我那批原始数据,”他开口,“真的全用进去了?”
“嗯,早期那批,频率最乱的部分。”文鸳说,“因为那段最没有规律,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是人最难处理的部分,”她说,“没有规律就没有预期,没有预期就没办法提前防御,就只能感受。”
曾砚辞没有说话。
他想到那四百组铜线,想到那些极低的频率叠在一起,想到一个年轻记者站在里面哭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没有去那个展览。
他现在想去了。
“还开到什么时候?”他问。
“后天撤。”文鸳说,“你要去?”
“嗯。”
“明天下午,我陪你去。”她说,语气很平,像说明天顺路买个咖啡,“不然你一个人站进去,可能反应会很大。”
曾砚辞挑了下眉。“我不至于。”
“怀瑜在里面站了四十分钟,”文鸳说,“我以为他出来会哭,结果他只是安静了,比哭还难受。”
曾砚辞没有接话。
他知道怀瑜去了,文鸳早给他说了,但他没有想到那个细节。
四十分钟。
怀瑜那个人,开会最多十五分钟就开始不耐烦,能在一个地方安静站四十分钟,那是什么样的状态,曾砚辞想了一下,没想清楚,但胸口有点沉。
“基金的事,他怎么说?”他问。
“我没问他,”文鸳说,“他不需要我替他开口。”
“我是说你猜他怎么想。”
文鸳停下来,侧头想了两秒,“他会申请。”她说,“不是因为需要那笔钱,是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赢,他要的是这件事能被认真对待。你现在给他的,是一个不需要先站队才能做研究的空间。他会要的。”
曾砚辞听完,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压下来,工作室的灯是暖的,旋钮上反着光,助理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轻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文鸳嗯了一声,脚步声一个一个地消失。
最后只剩两个人。
文鸳把最后一组数据存好,关了调音台的主电源,椅子转向他,把腿搭在设备台沿上,“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是问句,是陈述式的问法,带点他很熟悉的、不容敷衍的语气。
“还行。”
“说人话。”
曾砚辞抿了下嘴,“三四个小时,有时候五个。”
“多久了?”
“……两个月左右。”
文鸳没有表情波动,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声明发出去之后,你今晚会睡得好一点,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是因为你终于把决定落地了,悬着比落地更耗人。”
曾砚辞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不想在这件事上显得太需要被说准。
“吃饭没。”他转移话题。
文鸳已经站起来,去拿外套,“没有,正好,走。”
她说走就走,拿起包,关灯,等他起来,一切都是她的节奏,干净利落,不问他想去哪,因为她知道他在外面吃什么其实无所谓,他需要的不是食物。
曾砚辞跟着她往门口走,经过那排设备时,他手背轻轻触了一下调音台的边缘,凉的,沉的,像某种还没说出口的东西。
他没有停,跟上去,拉开门。
楼道里有灯,走廊很窄,文鸳走在前面,脚步声回响在墙壁上,清楚、稳定、一下一下的。
曾砚辞在后面,跟着走。
堡垒建好,桥也架上了。
至于桥通往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它是开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