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光很白,白得像手术室。
曾砚辞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份厚达七十二页的文件。封面只有四个字“缄默协议”。
他没有立刻翻开。他只是看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
文鸳坐在他左侧,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紧绷,指节几乎泛白。她也没有翻。
沈恪站在投影屏前,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乱,他今年五十三岁,在国际天体物理学界做了三十年的研究,见过无数个让人震撼的发现,也习惯了无数次“人类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结果没有”的历史教训。
他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但他知道,这一次,他说的话,可能会改变所有事情的走向。
“你们都看过初步数据。”他点开第一张图表,是全球范围内“共鸣事件”的爆发热力图,密密麻麻的红点,从三个月前开始,以指数级在扩散,“这不是信仰危机,不是文化冲突,不是社会学意义上的集体焦虑。这是一场我们没有任何应对经验的文明冲击。”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刻意压制的那种平,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真正的平静,来自于他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消化完毕,只剩下结论。
“怀瑜是最典型的案例,但她不是唯一的案例。”
文鸳的手指压了压,没有说话。
“全球目前有记录的'深度接触者',已经超过三千四百人。其中有十七人进入了不可逆的意识分离状态。”他切换下一张图,“这个数字,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模型预测会增长到三万到十万之间。”
三万。曾砚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他没有回避,把那个数字放在嘴里滚了一圈,想感受一下它有多重。
很重。重得像是地基开始松动的感觉。
“所以。”沈恪转过身,直视他们两个,“我的方案是,利用我们从'回声之心'获取的频率调制技术,在现有全球通信基础设施的底层架构里,建立一个过滤网络。不是屏蔽,不是切断。是……稀释。”
他特别强调了“稀释”这个词。像是在试图给一件锋利的东西,套上一个更柔软的名字。
“信号还在,接收还在,但传输密度会降低到人类神经系统能够安全处理的阈值以内。我们估算,这套系统可以为文明的整体发展,争取至少一百年的缓冲时间。”
会议室安静了将近二十秒。
文鸳最先开口。
“你和多少人谈过这件事?”
“七十三位。”沈恪回答得毫不迟疑,“来自十九个国家,涵盖物理、神经科学、伦理学、社会学。他们全部签了保密协议。”
“你瞒着我们,私下组了一个七十三人的小组。”文鸳的语调没有起伏,但那个“瞒”字,咬得很清晰,“然后把一份已经完成的协议草案,摆在我们面前,要我们'做选择'。”
她顿了顿。
“沈恪,这不叫选择。这叫通知。”
沈恪没有否认。他只是把手背在身后,稍微抬了抬下巴,那是一种他意识到了,但并不打算道歉的姿态。
“你们年轻,你们有热情,你们相信人类有承载真相的能力。”他说,“但我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人类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的时候,付出的都是代价。不是数据上的代价,是人的代价。”
他说这话时,视线不经意扫了一下文鸳手腕上戴着的那只旧款感应手环,那是她用来实时监测怀瑜状态的。
文鸳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没有收回手,但手环边缘的皮肤,悄悄绷紧了一下。
曾砚辞终于翻开了那份文件。
他翻得很慢,不像在读,更像在用手感受每一页纸的重量。第十七页,技术方案核心架构图。第三十一页,伦理委员会的论证报告。第五十八页,反对意见汇总,沈恪把反对声音也整理进来了,整整十四页,条理清晰,驳斥详尽。
这个人,做事真的很彻底。
“方案里有一行字。”曾砚辞开口,没有抬头,“'过滤网的运行参数,将由协议委员会每十年审查一次。委员会成员由初始签署方提名。'”
他合上文件,抬起脸。
“沈老师,初始签署方,是那七十三个人吗?”
沈恪沉默了一秒。就一秒,但曾砚辞等到了。
“暂定是的。”
“所以实质上,”曾砚辞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不远不近,“你们七十三个人,在未经任何公众授权的情况下,决定替八十亿人,在信息接收层面,安装一个开关。然后把这个开关的钥匙,交给你们自己保管。”
他没有愤怒,没有指责。他只是把这件事,用最平铺直叙的语言,重新描述了一遍。
有时候,把一件事说清楚,本身就已经足够残忍。
沈恪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极细微的收缩,出现在他右眼眼角下方,持续不到半秒。
文鸳看见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去看桌面,嘴角压了一下,像是某种情绪在出口处被拦截,没有出来。
沈恪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声音仍旧稳。
“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我也预想过这些质疑,你们翻到附录三,有关于独立监督机制的——”
“沈老师。”文鸳打断他。
这一次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她的眼睛不大,但此刻有种奇异的清醒,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收了神,落回现实,落得很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怀瑜时说的那句话吗?”
沈恪没有接。
“你说,她是人类文明收到的,最珍贵的一封信。”她停顿,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但现在你想做的事情,是在信封还没拆开之前,先把邮局关了。”
会议室的空调在嗡嗡运转,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沈恪站在那里,没有反驳。他只是把视线移开,落在投影屏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红点热力图上。
那些红点,每一个,都是一个人。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正因为清楚,他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曾砚辞站起来,把那份七十二页的文件,重新拿回到自己面前。
“我需要四十八小时。”他说。
“这件事等不了——”
“四十八小时。”他重复了一遍,声调没有变,“不是商量。”
他没有再看沈恪,直接往门口走。经过文鸳身边时,他的步伐顿了不到一秒。太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
但文鸳感受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感应手环轻轻震了一下,是怀瑜的生命体征数据,平稳,在正常范围内。
她拇指摩挲了一下手环的边缘。
一百年的缓冲期。一百年,怀瑜会在哪里。
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而这恰恰是她无法接受沈恪这份答案的原因,不是因为方案错了,是因为这份方案,把“不知道”,永久地变成了“不许问”。
沈恪一个人站在投影屏前,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地板一直延伸到门边。
他没有动。他还在看那张热力图。
他的手背在身后,左手拇指无声地在右手手背上,划了一个小圈,又一个,像是某种自我安抚的动作。
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