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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魏之高贵乡公

作者:酸奶椰子冻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29.3万字

第108章 新学初设

书名:绍魏之高贵乡公 作者:酸奶椰子冻 字数:4.1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9 05:26:03

洛阳城西这片新立的学馆。

这里没有太学的巍峨门阙,也没有辟雍的环水白玉。几排刚刷过桐油的木屋散发着刺鼻却鲜活的气息,院中铺的不是青砖,而是夯得结结实实的黄土。

然而,今日这简陋之地,却汇聚了洛阳城中最不可调和的两股气息。

左侧,是以荀恺、王沈为首的世家子弟。他们身着宽袖博带的锦衣,腰佩温润美玉,熏香的气味浓郁得让人发腻。他们并未入座,而是大多负手而立,嘴角挂着矜持而讥诮的弧度,仿佛踏足此地已是极大的降尊纡贵。

右侧,则是数百名刚从工地上洗净泥腿的“寒门学子”。赵平坐在最前排,身上穿着陛下赏赐的统一青布长衫。那布料粗糙,针脚也不细密,但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得平平整整。他们正襟危坐,脊背挺得像枪杆一样直,只是那放在膝头满是老茧的手,却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荒谬。”

一声轻嗤打破了沉寂。说话的是荀恺,荀彧之孙,司马昭的心腹。他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越过众人,甚至不屑于在任何一张布衣面孔上停留。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治国者,在尊卑,在有序。”荀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九品中正,乃太祖武皇帝定下的国策,品评人物,唯才是举。如今陛下设立这所谓的‘新学’,招纳贩夫走卒、屠狗卖浆之辈,难道是指望这些人去治理大魏的江山社稷吗?”

他身后的世家子弟发出一阵低笑,笑声中充满了玩味。

赵平感到脸上一阵火辣,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他想站起来反驳,但对方搬出的是“太祖武皇帝”,是大魏的祖制,这顶帽子太大,压得他喘不过气。

“贩夫走卒又如何?”

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青布长衫的人群中响起。

说话的不是赵平,而是一个身材瘦削、面色蜡黄的中年文士。他叫卫灌,河东卫氏的旁支,因为家道中落,且不愿意依附司马家,在族中备受排挤,如今却在新学中谋了个教习的差事。

卫灌缓缓站起,向着高台上的空位——那是留给陛下的位置——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直视荀恺:“昔日汉高祖起于亭长,淮阴侯受辱胯下,樊哙不过一屠狗辈。难道荀大人认为,大汉四百年的基业,也是一群‘下九流’误打误撞得来的?”

荀恺脸色微变,没想到这群泥腿子中还有能言善辩之辈。他冷哼一声:“强词夺理。高祖那是应天顺时。如今大魏海晏河清,讲究的是经学传家,礼乐教化。你们这些人,识得几个大字?读过几卷《尚书》?懂得什么是‘克己复礼’吗?”

“我们是不懂什么‘克己复礼’。”

这次站起来的是赵平。也许是卫灌给了他勇气,也许是那天陛下倒在地上的那杯酒还在胸口燃烧。他猛地站起,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蒲团。

周围的世家子弟发出一阵惊呼,似乎被这粗鲁的举动吓到了。

赵平没有理会那些鄙夷的目光,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了墨线的图纸,粗糙的大手颤抖着展开:“草民确实没读过《尚书》,也不懂怎么品茶熏香。但草民知道,这根横梁若是不按照算学来架,只要一场大雪,房子就会塌,里面的人就会死!”

他指着头顶崭新的屋梁,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草民还知道,一亩地若是深耕三寸,配上新式的水车,秋收能多打两斗粮!这些粮食能养活前线的将士,能让百姓不至于易子而食!荀大人,您的《尚书》里,可有教人怎么不饿肚子的法子?”

全场死寂。

荀恺被问住了。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谈玄论道他在行,但说到种地盖房,他确实一窍不通。

“粗鄙!”荀恺恼羞成怒,一甩袖子,“圣人云:君子远庖厨。满口钱粮算计,简直是有辱斯文!大魏选官,选的是德行,是家世清白,若是让你们这些满身铜臭泥腥的人入朝为官,这朝堂之上,岂不成了菜市口?”

“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的笑声突然从大门外传来,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敞胸布袍、脚踩木屐的男子大步走来。他头发随意披散,手中提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拖着一把巨大的铁锤。

“竹林七贤,嵇康!”有人惊呼出声。

嵇康看都没看那些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一眼,径直走到场地中央,“哐当”一声将铁锤扔在地上,沉重的声响砸得人心头一颤。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渍顺着修长的脖颈流下,狂态毕露。

“你说朝堂成了菜市口?”嵇康醉眼朦胧地指着荀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看如今的朝堂,还不如菜市口!菜市口的屠夫知道斤两,知道公道。可如今朝中的衮衮诸公呢?尸位素餐,结党营私!所谓的九品,不过是你们互相吹捧、垄断权力的遮羞布罢了!”

“嵇叔夜!你放肆!”王沈厉声喝道,“你竟敢妄议朝政,污蔑朝廷命官!”

“我就是放肆,你待如何?”嵇康猛地睁大眼睛,原本慵懒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你们说这些寒门学子不懂礼教?好,那我问你,何为礼?礼者,理也!顺乎天理,合乎人情,方为礼!你们家中良田千顷,却不知稼穑之苦;身居高位,却视百姓如草芥。这就是你们的礼?这是吃人的礼!”

嵇康一把拉过身边的赵平,指着他满是老茧的手:“这双手,比你们那些只会拿着玉麈挥来挥去的手,要干净一万倍!”

“好!骂得好!”

人群中,那些原本畏缩的寒门学子,此刻只觉得热血沸腾,纷纷叫好。而那些被司马家压迫的小家族子弟,此刻也受到了感染,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们受够了被顶级门阀压在身下的日子,这新学,或许真的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荀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嵇康:“你……你这是离经叛道!这是要乱了大魏的法统!来人,把他……”

“把他怎样?”

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在滚油上,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并没有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曹髦一身便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他身后没有仪仗,只有面无表情的成济和几个按刀而立的侍卫。

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便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参见陛下!”

无论刚才吵得多凶,此刻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荀恺和王沈更是额头触地,心中惴惴不安。他们刚才的话,不知道被天子听去了多少。

曹髦缓缓走进场内,靴子踩在黄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赵平面前,亲自将他扶起,又看了看旁边醉意微醺却依旧挺立的嵇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随后,他转身面对荀恺等人。

“荀爱卿刚才说,治国在尊卑,在有序。”曹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荀恺硬着头皮道:“微臣……微臣也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稳固。”

“江山稳固……”曹髦咀嚼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朕来考考你们。”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鲁班锁,这是工部新进贡的小玩意儿,结构精巧繁复。

“此物名为‘乾坤锁’,乃是前朝遗物。工部的大匠研究了三天也未能解开。”曹髦将鲁班锁放在荀恺面前的案几上,“荀爱卿家学渊源,博通古今,不知能否解开此锁?若能解开,朕便承认你说的‘唯才是举’是对的。”

荀恺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奇形怪状的木疙瘩。他伸手拿起,翻来覆去地看,额头渐渐渗出了冷汗。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权谋术,哪里懂得这种奇淫巧技?

时间一点点过去,荀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周围世家子弟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臣……臣愚钝。”半晌,荀恺不得不放下鲁班锁,脸色灰败。

曹髦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枚锁,随手递给了身后的赵平。

“你来。”

赵平受宠若惊地接过。他虽然没见过这东西,但他天生对结构有着惊人的直觉。他眯着眼,手指在木块的接缝处摸索,脑海中飞快地构建着内部的榫卯结构。

“这里是承重,这里是销钉……不对,应该是倒扣……”赵平喃喃自语。

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枚难倒了工部大匠的乾坤锁,在赵平粗糙的手中如花瓣般散开,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上。

曹髦笑了。

“荀爱卿,你看。”曹髦指着桌上的木块,“这木头没有尊卑,它只认懂得它纹理的人。这天下事,就像这把锁。有时候,需要读过万卷书的儒生去讲道理;但更多时候,需要的是能解开死结的手。”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朕设立新学,并非要废弃九品中正,更不是要与世家为敌。朕只是想告诉诸位,大魏的天下太大了,光靠锦衣玉食养不出那么多人才。这些布衣学子,或许不懂风花雪月,但他们懂怎么修桥铺路,怎么屯田治水,怎么打造兵器!”

“世家是玉,寒门是石。”曹髦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玉可饰庙堂,石可铺大道。无玉则国不华,无石则国不固!朕要的,是玉石共存,撑起这大魏的万里江山!”

“玉石共存!玉石共存!”

卫灌带头高呼,紧接着,所有的寒门学子都激动地呐喊起来。就连那些一直处于观望状态的小家族子弟,此刻也纷纷跪地,眼中满是狂热。

荀恺和王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这位年轻的天子,太可怕了。

他没有正面否定世家的特权,反而给了世家一个“庙堂之玉”的高帽子,让世家无法反驳。但他又巧妙地将寒门定义为“基石”,确立了其实用价值。这哪里是辩论,这分明是在重新划分权力的疆界!

“陛下圣明!”

在这个封闭的院落里,一个新的时代似乎正在破土而出。

……

人群之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钟会依然一身白衣,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虽已入春,他却似乎并不觉得冷。

“大人,看来这局棋,陛下赢了。”心腹低声道。

钟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赢?还早着呢。司马大将军可不是荀恺这种蠢货。陛下今日这番‘玉石论’传出去,固然能收拢寒门之心,但也彻底暴露了他的野心。”

他看向场中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年轻身影,眼神中既有忌惮,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不过,这才有意思。”钟会合上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潭死水的大魏,终于要起波澜了。去,把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传出去。尤其是嵇康骂荀恺的那段,越夸张越好。”

“大人这是要……”

“把水搅浑。”钟会转身离去,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水浑了,才好摸鱼。司马昭想做权臣,陛下想做明君,那我钟士季,自然也要在这乱世中,谋一份属于我的千秋功业。”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黄土,迷了人眼。

而在那风沙之中,赵平紧紧握着那解开的乾坤锁,仿佛握住了自己的命运。他看向曹髦的背影,那个背影并不高大,但在他眼中,却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足以遮挡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曹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是淮南的方向。

那里,才是真正的棋局所在。今日这番舌战,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声闷雷罢了。

“传令下去,”曹髦低声对身边的文鸯说道,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让王经暗中接触卫灌,朕要给这些寒门学子,找一把能杀人的刀。”

文鸯手按刀柄,眼中杀气一闪而逝:“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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