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舰内部，跟外面看着的狰狞压迫感完全两码事。
亮堂，宽敞，甚至有点……过于“空旷”。
二十万工程队员，加上马克带来的几千号老班底和各种辅助人员，全挤在中央集结大厅里，居然不觉得挤。大厅挑高估计得有上百米，头顶是流动的、仿佛星云的全息投影，脚下是柔软有弹性的银色材质。空气清新，温度宜人。
但没人有心思欣赏装修。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着大厅前方那个悬浮在半空、没什么装饰的发言台。
唐炎就站在那儿。还是那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没戴那顶卡通帽子了。他手里拿着个类似扩音器但完全没线的东西，扫了一眼下面黑压压、神色各异的人群。
“都到齐了？行，说几句，说完你们就该干嘛干嘛去。”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连最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这趟去哪，公告也说了，找第二个能住人的地儿。具体位置，离地球九十八光年。”
下面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九十八光年？这数字听着就腿软。
“别那副表情。”唐炎撇撇嘴，“路上时间不长，睡一觉的事儿。舰上有休眠舱，躺进去，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不会有啥‘相对论效应’让你回来发现孙子比你老那种破事，我处理过了。”
睡一觉？九十八光年？处理过了？这信息量让不少工程师大脑过载。
“到了地方，也别慌，别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瞎跑乱看。”唐炎继续说，语气带着点警告，“那地方，跟你们以前看的那个《阿凡达》电影里的潘多拉星球，差不多风格。奇花异草，发光生物，生态猛得一塌糊涂。好看是好看，但也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重点在马克和他那群前特斯拉、SpaceX的骨干脸上停了停。
“地方，我已经圈好了。一片靠海的高地，能量稳定，没大型掠食者，风景也不错。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块划好的区域里，动工，建城。”
“马克。”他直接点名。
马克一个激灵，挺直腰板：“在！”
“你和你带来的人，算是这支工程队的‘技术管理组’。具体图纸、材料用法、施工流程，路上会有人教你们。你们要做的，就是学会，然后盯着下面的人，按我的规划来。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明白？”
“明白！”马克大声回答，手心有点汗。他带来的团队里，不少是当年设计火箭、电动车的顶尖工程师，现在要重新学“外星基建”，这感觉……既荒谬又刺激。
“建筑风格，”唐炎补充了一句，“按华夏的中式来。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园林水榭，那一套。要好看，要实用，还要能跟当地环境……稍微融合一下。具体怎么融合，听指挥。”
中式建筑？在异星上建中式城市？不少外国工程师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吭声。入乡随俗，现在是入“星”随“炎帝”。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唐炎的语气严肃起来，甚至带着点冷意，“记住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别跟本地人沟通。对，有本地人，或者说，本地智慧生物。长什么样你们暂时不需要知道。看见了，当没看见。它们不进入施工区，你们绝对不准主动靠近、接触、尝试交流。任何形式的交流，都不行。”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绝对，绝对，不准超出我划定的施工和生活区域。那条边界，在你们的个人终端和所有施工机械上有明确标记和强制锁死。一只脚，一个螺丝，都不准越过去。”
他放下手，看着下面鸦雀无声的人群：“第三，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哪个不信邪的，或者倒霉催被什么东西拖出去的，超出了安全区……”
他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那就自求多福。别指望我去救。我说话算话。”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很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颈发凉。潘多拉星球？本地人？超出区域见死不救？这听起来可不像普通的工地安全须知。
“总之，”唐炎总结，语气恢复平常，“乖乖在圈里干活，吃好睡好，把城给我建漂亮了。那你们就是平平安安，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说不定还能带点外星土特产。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或者腿……”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都听清楚了？”他提高音量。
“清楚了！”二十万人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的回答。
“行，散了吧。各自领休眠舱编号，找自己小队负责人。路上会有基础培训。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安排你们干活。”
唐炎说完，身影一晃，直接从发言台上消失了。
他一走，大厅里的压抑气氛才稍微松动。人们开始低声交谈，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忐忑和压抑不住的兴奋。
“九十八光年……睡一觉……”
“潘多拉！我超爱那电影！”
“本地人……会不会是蓝皮肤的纳美人？”
“想啥呢！没听炎帝说不能接触吗？”
“中式建筑……我学过古建！没想到能用在这儿！”
“安全区外到底有什么？炎帝都不去救……”
“别想了，老实干活吧。能参与这种项目，够吹十辈子了。”
马克被一群老部下围住，七嘴八舌。
“BOSS，咱们真就学盖房子？”
“不然呢？你以为让你来设计曲速引擎？”马克没好气，“都给我打起精神！这是人类第一次外星大规模基建！学！往死里学！以后教科书上得有咱们的名字！”
“图纸呢？给谁学？”
“等着吧，路上会有人教。”马克看向大厅四周那些光滑的墙壁，猜测着“老师”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很快，每个人的个人终端（基于星陨手机升级的舰内版）收到了休眠舱分配指示和第一阶段的“旅途学习资料包”。资料包名字很直白：《新家园一期建设工程标准（初级）》、《中式古建筑营造法式（异星适用版）》、《潘多拉-7号星（暂命名）基础生态认知与安全规避》。
点开，里面是海量的全息图纸、动态演示、安全警示案例。图文并茂，甚至还有模拟操作。教学AI的声音平和但不容置疑。
人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按照指引找到自己的休眠舱。那是一个个镶嵌在舱壁上的透明胶囊，内部柔软，看着很舒适。
躺进去，舱盖合拢。柔和的光线和某种气体弥漫开来，睡意如潮水般涌上。
“睡一觉……就到了……”这是无数人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
巨舰内部，灯光逐区熄灭，陷入宁静。只有核心引擎区域，低沉的能量嗡鸣变得规律而悠长。
舰体外，星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拉长、扭曲。巨舰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虚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深邃的黑暗。
九十八光年的旅途，在“睡觉”中，开始了。
而在某个不对外开放的舰桥观测窗后，唐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因为超光速航行而变成流动光带的星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面前悬浮着那颗星球的实时扫描图，比给工程队看的详细亿万倍。上面用高亮标记出了不止一个“本地智慧生物”聚集地，以及好几个散发着强大或诡异能量波动的“未探明区域”。
“中式古城……放在这片‘翡翠湾’旁边，风景应该不赖。”他自言自语，“至于那些邻居……只要施工队的蠢货别去招惹，应该能相安无事一段时间吧？”
他调出另一份名单，上面是随舰的、没有公开的“特殊人员”，包括几名从龙虎山和四大古族“借调”过来的修士，以及一批装备了试验型单兵武装的“行者”侦察小队。
“希望用不上你们。”唐炎关掉名单，伸了个懒腰，“最好，就是一趟平平无奇的旅游基建团。”
巨舰，在星辰的河流中，滑向那个被命名为“潘多拉-7号”的、美丽而危险的新世界。
旅途漫长，但对于能“处理”九十八光年距离的舰船和它的主人来说，或许，真的只是“睡一觉”的功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