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会客室里，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林念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没有碰那杯茶，只是安静地看着对面的陈锋。
这位刑警队长的眼神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游轮租赁合同，承租人那一栏签着她的名字。
“林小姐，”陈锋微笑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又见面了。”
“陈队长。”林念微微点头，神色如常。
陈锋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最近我们查到一些新情况。那艘在公海上接走你父亲三人的货船，蛇头被抓住了。”
林念的心跳平稳如常，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只是微微皱眉，做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蛇头？”
“对。专门做偷渡生意的。”陈锋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橙色囚服，眼神闪烁，“他在审讯中交代了一些东西。”
林念垂眸看了一眼照片，又抬起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那趟活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安排的路线。”陈锋盯着她的眼睛，“快艇与他们接头，货船在指定坐标等候。一切都很精确，不像是临时起意。”
林念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放下：“陈队长，我帮他们找快艇这件事，之前就跟你们说过的。至于什么安排路线、什么指定坐标，我听不懂。”
“听不懂？”陈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又递出另一份文件，是那份承租合同：“这是你租游轮的合同，没错吧？”
林念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接过合同：“没错。”
“这上面明确约定了整个旅程，”陈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但你们却在中途下船，之后他们三个人就乘坐快艇消失了……”
“我说过，他们要去美国。”林念打断他，“所以才要求下船的，我不能把他们绑在船上不让走吧？”
“去美国？”陈锋轻笑一声，从文件中抽出一张打印的卫星图，“那艘货船的目的地，是西非的一个战乱国家。跟美国，隔着一整个大西洋。”
林念盯着那张卫星图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陈队长想说什么？”
“我骗了他们？把他们送上了去战乱国家的船？”
“我没这么说。”陈锋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只是觉得奇怪。”
“一个父亲带着情妇和私生子投奔女儿，女儿帮忙找了船，然后这三人就失踪了。船的目的地不是他们要去的地方，而那个安排路线的人，恰好是一个身手不凡、头脑聪明、刚刚获得大笔财富的年轻女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林小姐，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
林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会客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只有灯管嗡嗡作响。
“陈队长，”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陈锋挑眉。
“蛇头说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安排的路线，这个女孩是我吗？他有指认我吗？有照片吗？有录音吗？”
林念的目光直视陈锋，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法学院学生特有的严谨，“快艇是我租的，这一点我承认，也跟你们说过了。但上了快艇之后的事，我不知道，也管不了，至于那艘货船开往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锋沉默了几秒，手指停止敲击桌面。
林念继续说：“是他让我帮他们找船，我帮了。仅此而已。”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子里的茶水微微晃动：“至于你说的什么大笔财富，是信托给的，跟我父亲失不失踪没有关系，这个信托，你们应该查过的。”
陈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见过很多嫌疑人，有痛哭流涕的，有矢口否认的，有故作镇定的，有歇斯底里的。
但像林念这样，把每一次质问都当成法理辩论来应对的，不多见。
“林小姐，”他终于开口，“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父亲失踪的那段时间，正好是你的信托额度大幅提升的时候。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大一入学的那个九月，你名下突然多了一笔巨额资金。而你的父亲，正是在那个时间节点前后，决定带着情妇和私生子去投奔你。”
他把“投奔”两个字咬得很重。
“时间线上，确实很巧。”林念没有否认，“但我父亲去找我，是因为他觉得我傍上了有钱人，想从我这里捞好处，这件事，我之前在笔录里说过的。”
“你否认了。”
“对，我否认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傍上什么有钱人。”林念的语气平静，“我名下的钱，来源合法，你们查过的，至于我父亲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陈锋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陈锋合上文件，站起身。
“那就这样。有新情况会再联系你。”
林念也站起来，微微点头：“辛苦陈队长了。”
走出刑侦支队的大门，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林念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那个夜晚。
她只记得那枚金色的百病全消丸滚落在潮湿的沙滩上，瞬间消失。
快艇在漆黑的海面上摇晃，刘丽回头看她，脸上还带着收到“一千万”短信后的得意笑容。
李成磊则头也不回的拉着那个“儿子”走向快艇。
然后船开了。
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的事，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陈锋翻看着手里的笔录，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他拿起桌子上的座机：“你好聊城公安，这里是申城刑警大队陈锋……”
手机震了震，是沈彦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我找你一圈了。」
林念收起纷乱的思绪，回复：「在外面办点事，马上回学校。」
她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法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