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艇引擎重新轰鸣，撕裂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也撕裂了沈时渊惯常维持的、不动声色的表象。
他坐在返回基地的艇舱内，作训服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高级香水和女性体温的暖昧气息。姜凝晚就在他身侧，被两名队员“保护性”地夹在中间。她没有再看他，只是偏头望着舷窗外墨蓝色海面上被艇身犁开的白色浪涌，侧脸线条在急速后退的光影中显得冷静乃至漠然，仿佛刚才在游艇上那个语出惊人、几乎将他也拖入深渊的女人，只是一个幻影。
“同谋”。
这个词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沈时渊的耳膜，刺入神经。
枪声，断电，消失的监控，她贴近的身体，还有腰间那个坚硬的触感……所有线索碎片在脑中高速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举报信，龙渊科技，姜凝晚……以及，那明显是冲着他来的、精准而克制的狙击。
不是灭口。如果是灭口，子弹不会只打在栏杆和甲板上。那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逼迫？逼迫他卷入，逼迫他与姜凝晚绑在一起？
突击艇靠上军用码头，天光已微微放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岸，车门边站着几名穿着便装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的男子。
“沈组长，”为首一人上前，出示了证件，“总部特派调查组，奉命接管‘海风号’现场及所有相关人员。姜凝晚大校由我们直接带走。”
沈时渊目光扫过对方证件上的特殊钢印，心沉了下去。动作太快了。从他登船到返回，不过一个小时，总部的人就已经等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是正常的程序，还是……他和他带领的“深蓝利剑”行动组，本身也落入了某种看不见的视线？
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点头：“可以。但我需要一份交接文件，并且，‘深蓝利剑’保留对此案的后续调查权。”
“当然。”对方公式化地回应，示意手下将姜凝晚带走。
姜凝晚自始至终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被带上另一辆车前，她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越过几名调查组成员，精准地落在沈时渊脸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没有求救，没有暗示，甚至没有刚才在游艇上的挑衅和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冰封的火焰，是暗流汹涌的漩涡。
仅仅一瞬，她便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内外。
沈时渊站在原地，看着那几辆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码头，消失在渐亮的晨雾中。海风吹拂着他作战服的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
“组长？”副手周扬走上前，低声询问，脸上带着未散的惊疑。
沈时渊收回视线，脸上那点残存的、因姜凝晚最后那个眼神而起的波澜，迅速被冰层覆盖。“回基地。封锁所有关于‘海风号’行动的消息。参与行动的队员，全部进行单独汇报，形成详细记录。”
“是！”
“深蓝利剑”行动组设在某海军基地深处的临时指挥部，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时渊已经换回了常服，肩上的少将金星在灯下闪着冷硬的光。他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队员们刚刚提交的行动报告，以及技术部门对“海风号”游艇的初步勘察结果。
“游艇供电系统遭到外部信号入侵，远程切断。备用电源启动程序被锁定，无法自动恢复。”技术军官汇报着，声音干涩，“监控系统硬盘被物理损坏，数据恢复可能性极低。狙击点……根据弹道初步分析，可能来自至少两个不同方向，距离约八百到一千米，使用的是经过消音处理的精确步枪。开枪者……是高手。”
外部入侵，精准狙击，物理损毁……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次周密计划、执行果断的行动。目标是谁？姜凝晚？还是他沈时渊？或者，是冲着“深蓝利剑”这个刚刚成立的行动组本身？
“游艇上其他人员的背景调查出来了吗？”沈时渊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初步查明，都是龙渊科技少东家圈子里的富商子弟，背景相对干净，与军方没有直接关联。他们证实，姜凝晚大校确实在游艇上停留了三天，但大部分时间独自待在顶层套房，与龙渊科技的少东家只有过几次公开场合的短暂交流。龙渊科技的少东家于昨天下午称公司有急事，提前离艇。”
公开，短暂。
这与举报信描述的“密会三天”相去甚远。
“举报信来源追查得怎么样？”
“匿名渠道，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海外某个无法追踪的服务器。信纸和墨水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型号，无法溯源。”
死胡同。至少目前看来是如此。
沈时渊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灯光从他头顶洒落，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眼神。
姜凝晚。
这个名字，连同她那秾丽逼人的容貌，以及黑暗中那句冰冷的“同谋”，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旋。
她等的是他。
她知道他会去。
她甚至预料到了可能的袭击和断电。
那么，她腰间那个坚硬的、金属的轮廓，到底是什么？
“组长，”周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姜大校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部调查组那边……”
沈时渊抬起眼，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所有屏息凝神的组员。他们都很年轻，充满干劲，但也正因为年轻，更容易被这突如其来的复杂局面搅乱心神。
“怎么办？”沈时渊重复了一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锐利的审视，“按照程序，配合总部调查。但同时，‘深蓝利剑’的调查不能停。”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抵住下颌，目光如手术刀般扫过每一个人：“记住我们的职责——深蓝利剑，只忠于事实，只忠于这身军装所代表的意义。无论面对的是谁，无论背后牵扯到多高的位置，有多复杂的背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现在，重新梳理所有线索。举报信，龙渊科技，姜凝晚的背景、人际关系、近期所有行程和通讯记录，游艇上每一个服务人员的口供，甚至那几天海面的气象和航道记录……我要知道一切细节。”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秘密调取姜凝晚个人档案，包括所有未公开的立功受奖记录，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纪律部门内部的备案或关注记录。”
组员们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是！”
命令下达，指挥部再次陷入忙碌。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低沉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
沈时渊独自走到巨大的电子海图前，目光落在“海风号”曾经锚泊的那个坐标点上。那片海域此刻在屏幕上只是一个平静的光点。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疯狂涌动。
姜凝晚被总部调查组带走，会面临什么？审讯？隔离审查？她那样一个女人，会轻易开口吗？她会说出“同谋”之类的话吗？如果说了，总部调查组会如何看待他这个“深蓝利剑”的组长？
不，她不会说。至少不会轻易说。
沈时渊几乎可以肯定。她那句“同谋”，更像是一种将他拉下水的胁迫，一种确保他无法置身事外、必须深入调查的手段。她需要他。需要“深蓝利剑”这把刚刚出鞘的剑。
为什么？
他回想起档案里关于姜凝晚的记录。技术天才，多次在重大项目中立功，破格晋升。美丽，耀眼，在舰队内部拥有极高的声望和……争议。据说她作风大胆，行事不按常理，与不少高级将领关系微妙。
这样一个女人，会愚蠢到在反腐风声鹤唳的当下，与军工企业代表在私人游艇上“密会”三天，还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除非……那不是密会。
除非，那本身就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某些人看，或者，演给他沈时渊看的戏。
而他和突击队的出现，以及随之而来的狙击和断电，则彻底将这场戏推向了无法预料的方向。
沈时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屏幕上划过，留下模糊的指痕。
他想起黑暗中，她贴近时，脖颈皮肤感受到的温热呼吸，以及那缕萦绕不散的、独特的冷香。
那不是慌乱中的依附，那是狩猎者的标记。
她把他，也变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同谋……”
沈时渊低声咀嚼着这个词，眼底深处，一丝极冷极硬的光芒，缓缓凝聚。
他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深蓝利剑”更不是。
这场刚刚开幕的大戏，谁才是真正的猎手，还未可知。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接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是我，沈时渊。”他对着话筒，声音低沉而清晰，“我需要‘海风号’事件发生前后，所有异常无线电信号监测记录，尤其是可能用于远程操控的特定频段。还有，查一下，近期有没有代号‘清扫者’或者类似含义的暗语，在特定渠道流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同样压低的回应：“明白。风险很高，沈头儿。”
“我知道。”沈时渊切断通讯，转身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厚重，阳光艰难地穿透云隙，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眼中，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布满荆棘的路。姜凝晚是敌是友，是突破口还是陷阱，他需要亲自去验证。
第一步，就是要想办法，再次见到那个女人。
在总部调查组的严密控制下，见到那个亲口宣布他们是“同谋”的海军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