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紧紧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喉咙艰涩地滚动了几下,仿佛咽下了所有无法出口的话语与挣扎。
他握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筋络清晰可见,那柄曾为守护而战的重剑,此刻沉重得仿佛要将他的手臂压垮。
光之晨曦的其他人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那僵硬的背脊,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无一不泄露着他内心的狂风暴雨。
他们明白的。
没有人开口,只是将更多的攻势,更疯狂的力量,倾注在了对雾杳的围攻之中,仿佛要以此替他分担那份沉重的默默。
神殿在摇晃,能量风暴如同失控的野兽般嘶吼。
而在风暴的中心,雾杳银发如瀑,在混乱的气流中微微拂动。
她单手擒着夜小泪,另一只手优雅而从容地化解着四面八方的攻击,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美感。
然而,她的目光,却始终静静地落在那个闭目不语、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男人身上。
妇人之仁啊。
他曾经的一切,包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人类的基础上。
只有对她动手,他才能继续被人类接纳。
对我动手吧,傻子。
当采儿裹挟着死寂的黑芒,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袭来时,雾杳终于收回了那道冰冷的视线。她眼眸微阖,手中金色光剑凝聚,抬手,格挡。
“铛——!!”
两股截然相反的神力疯狂碰撞,迸发出足以令人耳膜破碎的沉闷巨响。
能量的乱流将她月白的衣袂掀得猎猎作响,银发狂舞。她抬眸,对上采儿那双漆黑如永夜的眼睛,瞳孔中金芒流转。
然而,就在这瞬间,身边似乎一切都停止了运动。
一道身影,带着决绝的气息,从她视野的死角,也是她心神因那道目光而留下的唯一缝隙中,猛地撞了进来!
没有凛冽的剑气,没有灼热的斗气,甚至没有一丝攻击的意图。
只有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怀抱,轻轻地将她整个人拢了进去。
时间,仿佛在相触的刹那凝固了一瞬。
雾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因为心脏的消失停止供血而冰冷了四年的身体,贴上了一具坚实而滚烫的躯体。对方的心跳,沉稳而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的背心,敲打在她胸腔内那片死寂的空洞上。
她的下巴,被轻柔而自然地搁在了一个宽厚的肩膀上。
那肩膀的线条紧绷着,显示出主人同样的紧张。
一股几乎被遗忘的暖意,如同冰封的河床下第一缕破冰的春水,缓慢而又顽强地从那紧紧相贴的地方,丝丝缕缕地渗入她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身体本能记忆的温度,鲜活的生命的温度。
韩羽。
是他。
这认知来得如此清晰,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钝痛与荒谬的温柔。
被他抱住的一瞬间,雾杳周身璀璨的金芒明显地闪烁、动摇了一下。
她整个人,从紧绷的攻击姿态,到冰冷的心神防线,都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与松懈,那双总是盈满算计与冰霜的银河色眼眸,此刻竟然难得地怔忡了一下,映照出前方混乱的能量光影,却唯独失去了焦点。
时间恢复流动。
“韩羽!”
惊呼声从四周传来。
而韩羽,没有理会任何声音。在抱住她的那一刻,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也做出了最终的选择,脚下重重一踏,借着冲势,抱着她,毅然决然地向侧前方那片不断扩张的神树裂缝,冲了过去!
风在耳边呼啸,能量乱流刮过脸颊。
雾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真是的……
她冰冷的唇角,在这急速坠向未知的过程中,竟然极其缓慢地弯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奇迹般地柔化了她脸上所有的冰冷线条。
她没有试图挣脱这个怀抱,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去反击或停止。
反而,在两人即将彻底没入那片扭曲虚无的前一刹那,她顺从地抬了起来,轻轻地,环过了韩羽紧绷的腰身。
她的侧脸,温顺地靠在了他的肩窝处。
感受着怀抱的温度,听着耳边急促的风声和他有力的心跳,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混杂着某种认命般的情绪,轻轻拂过韩羽的耳畔:
“拿你没办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的身影,就像狂风暴雨中唯一彼此依靠的孤舟,彻底被那片光怪陆离的虚无裂缝所吞没。
光影在他们身后闭合,隔绝了所有的呼喊,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众人眼睁睁看着韩羽抱着雾杳,一同消失在闭合的神树裂缝之中,心头顿时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又急又怒,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慌乱。
“韩羽!”
几声焦急的呼喊在狼藉的神殿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棵巨大的神树静静矗立,表面光滑如初,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裂缝与吞噬一切的虚无,都只是一场噩梦。
采儿第一个收起了身上那令人心悸的漆黑死神之力,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她快步走到瘫软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的夜小泪身边,蹲下身,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刚才那条裂缝通往哪里?他们还会回来吗?”
夜小泪虚弱地睁开眼,那看了看周围同样面带急色的光之晨曦众人,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这棵树叫做世界树,它联通的不止圣魔大陆这一个世界。我把他们送到了别的地方,至于是哪里,我也不知道,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来得及强行打开一条通道,通道的末端是随机的,可能是某个荒芜的位面碎片,可能是某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也有可能是某片绝对的虚无。”
她的话,让众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他们还能回来吗?”林鑫忍不住追问。
夜小泪沉默了。良久,她才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
“通道是单向的,强行打开的,极不稳定。他们能不能在那边活下来,能不能找到回来的方法都是未知数。”
“或许,永远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