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大妈的菜篮子“哐当”掉在超市台阶上,土豆滚了一地。价签上的“白菜:10元/斤”像根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花——昨天还是2元,一夜之间涨了五倍?
“这是抢钱啊!”她抓起一棵白菜冲到收银台,塑料袋被攥得变了形,“你们老板呢?出来说清楚!”
收银台前已经围了十几个顾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慌。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怼着价签:“大家快看!惠民超市趁疫情发国难财,白菜卖10元一斤!”
超市经理从办公室跑出来,油亮的头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额头上:“各位叔叔阿姨,不是我们要涨,是进货价涨了……”
“进货价涨了?我早上刚从批发市场回来,白菜才3元一斤!”穿环卫服的老李把扫帚往地上一戳,竹柄磕出个豁口,“你们这是坐地起价,良心过得去吗?”
争吵声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拍货架,有人要去仓库掀菜堆。王大妈的手抖得厉害,她想起家里瘫痪的老伴还等着白菜做烂糊面,眼眶一热,眼泪掉在了沾着泥土的塑料袋上。
这时,有人突然喊:“打!价格监管热线!”
第一个拨通电话的是刚下班的护士小张,她穿着防护服,护目镜上还沾着消毒水的味道:“喂?吗?惠民超市白菜从2元涨到10元,太离谱了!我们小区被封了,就指望这家超市买菜呢!”
电话那头,价格监测员孙杰的笔尖在键盘上一顿,咖啡洒在“疫情价格监测表”上,晕开个褐色的圈。屏幕上的“价格异动预警系统”正疯狂闪烁红光,惠民超市的白菜价格曲线像条陡峭的悬崖,远超“30%涨幅”的预警线——这是启动“价格熔断机制”的信号。
“地址发给我,我们马上到。”孙杰抓起执法记录仪,转身时撞翻了椅子,金属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对着对讲机吼:“一组跟我去惠民超市,带好价格检查表和责令整改通知书!”
执法车的警灯在空荡的街道上闪得刺眼,孙杰看着窗外掠过的店铺——药店门口贴着“口罩售罄”,便利店的泡面货架空了一半。疫情突发的第三天,恐慌像潮水一样漫过这座城市,而价格,就是最脆弱的堤坝。
“还有2分钟到。”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叫。孙杰点开小张发来的视频,超市里的争吵声透过屏幕传出来,混着王大妈带着哭腔的质问:“我们老百姓怎么活啊……”
他攥紧了手里的《价格违法行为行政处罚规定》,指尖把纸页捏出三道褶子。新出台的“熔断机制”里写得明明白白:重要民生商品价格单日涨幅超30%,立即启动应急响应,30分钟内到场处置,2小时内责令回调,4小时内全市通报。
“到了!”
执法车刚停稳,孙杰就跳了下去,执法记录仪的红灯在胸前晃得厉害。超市门口,王大妈正和经理撕扯,白菜叶子掉了一地,像摊被踩烂的心事。
“我们是市场监管局的。”孙杰亮出执法证,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现在启动价格熔断机制,请立即出示近三日的进货凭证和销售记录。”
经理的脸瞬间白了,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张皱巴巴的进货单——上面的白菜单价明明是2.5元。
“10元一斤,依据是什么?”孙杰把单子拍在收银台上,震得计算器跳了个数字。
经理的喉结滚了滚,半天挤出句:“我……我们要付员工加班费……”
“加班费能让菜价涨五倍?”孙杰指着价签,眼神像冰锥,“《价格法》规定,疫情期间哄抬价格,最高可罚500万元。现在,立刻把价格调回合理区间,张贴致歉公告,否则马上查封!”
王大妈看着孙杰麻利地开整改通知书,突然想起早上出门时,老伴说的:“现在这时候,就盼着有人能管管。”
(二)
价格监测中心的屏幕像块巨大的调色板,红的、黄的、绿的光点密密麻麻——红色代表“熔断预警”,黄色是“关注提醒”,绿色为“正常波动”。孙杰的手机24小时插在充电器上,铃声就没停过,听筒烫得能煎鸡蛋。
“孙队,城东片区口罩价格涨了50%!”实习生小林指着屏幕上的黄色区域,那片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是家连锁药店,刚接到17个投诉电话。”
孙杰点开药店的实时销售数据,进价2元的口罩,早上卖3元,现在标价4.5元,库存还有两千多个。他调出地图,最近的执法队在三公里外。
“让李队带两个人过去,带上‘疫情期间价格指导目录’。”孙杰抓起对讲机,指节因为用力发白,“告诉药店,成本加成率不能超过30%,这是红线。”
小林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小声说:“孙队,您都两天没合眼了,要不歇会儿?”
孙杰摆摆手,灌了口冷掉的咖啡,苦涩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上次疫情,有个老太太为了买口罩,凌晨三点就去排队,结果被黄牛骗了,哭着说‘这口罩比金子还贵’。现在有了熔断机制,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他的抽屉里压着张泛黄的照片,是四年前疫情时拍的——某菜市场的生姜卖到40元一斤,菜农蹲在地上哭,说“进货价才10元,是中间商囤货抬价”,可当时没有快速响应机制,等查清的时候,生姜已经烂在了仓库里。
“孙队,李队那边回话了,药店说‘进货难,涨价是没办法’。”小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杰冷笑一声:“进货难?我们的‘保供企业名单’里就有口罩厂,昨天刚协调他们给药店供了五千个,进价2元,一分没涨。”
他点开和口罩厂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李队:“把这个给他们看,再嘴硬就查他们的进货渠道,看看是不是从黄牛手里拿的货。”
半小时后,李队发来视频——药店门口的价签改成了“3元/个”,店员正在张贴“价格整改公告”,下面围着几个戴口罩的市民,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说“还是监管给力”。
孙杰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后腰传来一阵刺痛。他想起昨天去社区送“平价菜目录”,张阿姨拉着他的手说:“小孙啊,不是不让涨价,是不能瞎涨。进价涨了,我们能理解,可翻倍地涨,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涨价可以,但不能发国难财,有个度。”孙杰对小林说,指着屏幕上刚变绿的区域,“这个度,就是成本加合理利润。超过这个度,熔断机制就必须启动——这既是给商家划红线,也是给老百姓吃定心丸。”
窗外的天快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屏幕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给那些绿色光点镶了道金边。
(三)
幸福社区的“平价菜专区”前,排起了长队。王大妈捏着政府发放的“惠民券”,看着价签上的“土豆1元/斤”“萝卜0.8元/斤”,眼眶有点热——这价格,比疫情前还便宜。
“王阿姨,您来啦?”孙杰正帮志愿者搬菜箱,蓝色防护服的后背印着“市场监管”四个字,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色。他手里的土豆滚了一个,王大妈赶紧捡起来,发现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小孙,这菜真是1元?”王大妈有点不敢信,“超市里的土豆都卖到3元了。”
“是政府补贴的。”孙杰擦了把汗,额头上的汗珠滴在菜箱上,洇出个小湿点,“对低保户、孤寡老人,还能再便宜两毛。”
他看着队伍里的张大爷,老人拄着拐杖,手里攥着张泛黄的低保证。上次来检查时,张大爷说“家里就剩两个馒头了,不敢买菜”,孙杰当时就给保供企业打了电话,第二天“平价菜专区”就开起来了。
“小孙,谢谢你啊。”张大爷颤巍巍地接过装土豆的袋子,脸上的皱纹笑得像朵菊花,“我那瘫痪的儿子,就爱吃土豆炖粉条,这几天总算能吃上热乎的了。”
孙杰帮老人把菜提到楼下,楼道里飘来炖土豆的香味。他想起刚推行“平价菜专区”时,有商家抱怨“不赚钱”,他带着成本核算表去谈:“每个专区政府补贴2000元,销量上去了,薄利多销也能赚。更重要的是,这时候帮老百姓一把,以后他们才会认你这个店。”
现在,越来越多的超市主动申请加入平价专区,有的还额外送鸡蛋、送面条。孙杰的手机里存着张照片:某超市的老板在专区前贴了张纸,上面写着“咱不发国难财,就做实在事”。
“孙队,监测系统显示,全市蔬菜均价已经回落到疫情前水平了。”小林发来消息,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孙杰站在阳光下,看着平价菜专区的红旗在风里飘,突然觉得监管不只是开罚单、查价格,更要像这阳光一样,照到那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得让老百姓觉得踏实。”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像在给自己立规矩。
(四)
熔断机制启动的第七天,全市价格投诉量下降了82%。孙杰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整改通知书和致歉公告,最上面那张是惠民超市的,老板在末尾写:“以后再也不敢了,多亏监管及时拉了我们一把。”
保供企业的微信群里,每天都在报销量:“今天送了10吨白菜”“鸡蛋到货500箱”“口罩供应充足,价格3元/个”。有个菜农发了段视频,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卡车排着队卸货,他对着镜头笑:“以前怕卖不出去烂在地里,现在有监管局帮忙对接超市,不愁销了。”
孙杰偶尔会去菜市场转转,摊主们看到他,会笑着递个苹果:“孙队,今天的黄瓜刚摘的,尝尝?”他知道,这不是客套,是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但也有不省心的。某小区的便利店老板,把进价1元的消毒液涨到5元,被投诉后,居然偷偷换了价签,继续卖高价。孙杰带着执法队过去时,老板正往货架底下藏消毒液,塑料瓶撞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知道错了吗?”孙杰把查处通知书拍在柜台上,上面的“罚款5万元”字样格外醒目。
老板蹲在地上,手揪着头发:“我就是……觉得疫情期间能多赚点,没忍住……”
“没忍住?”孙杰指着窗外的平价菜专区,“人家菜农把利润压到最低,就为了让老百姓吃得起菜。你倒好,趁火打劫。”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这罚款交了,以后好好做生意,别再犯糊涂。”
老板的眼泪掉在地板上,混着没擦干净的消毒液,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那天晚上,孙杰在办公室整理案卷,发现所有被处罚的商家里,有80%是第一次违法。他在笔记本上写:“熔断机制不只是处罚,更要教育。让商家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碰不得。”
窗外的月光照在笔记本上,那行字的墨迹渐渐干了,像颗钉在纸上的钉子。
(五)
退烧药的囤积点藏在城郊的废弃仓库里。孙杰带着执法队翻墙进去时,手电筒的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纸箱,上面印着“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的字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药片的混合味。
“孙队,你看这个。”队员小李掀开一个纸箱,里面的退烧药生产日期是上周,保质期到2025年,显然是刚囤的货。
仓库角落的桌子上,放着本记账本,上面用红笔写着:“预计下周涨价300%,先囤5000盒,等缺货时再卖。”字迹潦草,却透着股贪婪的狠劲。
孙杰的手指抚过药盒,突然想起疫情初期,他的老父亲发烧到39度,到处买不到退烧药,最后是邻居分了半盒过期的,才熬过那个晚上。父亲躺在床上说:“小孙,要是有人管管这些囤药的,就好了。”
“把负责人叫来。”孙杰的声音冷得像冰,执法记录仪的红灯在黑暗中闪得吓人。
仓库老板是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看到执法队,腿一软差点跪下:“孙队,我错了!我就是……想赚点零花钱……”
“零花钱?”孙杰把记账本摔在他面前,纸页被风掀起,发出哗啦的声响,“现在有多少家庭在找退烧药?你囤着不卖,等涨价发国难财,这是在拿人命赚钱!”
他对着对讲机下令:“联系卫健委,把这些药调配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按原价销售。立刻启动熔断机制,全市排查退烧药价格,发现囤积居奇的,一律顶格处罚!”
男人瘫坐在地上,金链子滑到脖子后面,露出满是冷汗的后背。
孙杰走出仓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社区医院门口,有人举着“求购退烧药”的牌子,寒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他突然想起昨天收到的群众留言:“希望监管能像抓菜价一样,管管退烧药。”
现在看来,熔断机制不能只盯菜价、口罩,药品、日用品,只要是民生所需,都得罩上这层“防护网”。
(六)
价格监测中心的屏幕上,绿色光点越来越多,像春天里蔓延的草。孙杰泡了杯新茶,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突然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王大妈发来的照片:她老伴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碗白菜烂糊面,笑得露出了牙。配文是:“多亏你们管得严,现在菜价稳了,日子也踏实了。”
孙杰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应该的”三个字,发送键还没按,新的预警提示跳了出来——某平台的体温计价格异常波动,涨幅40%。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抓起对讲机:“二队,去看看体温计的事……”
窗外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价格熔断机制”的文件上,那上面的“民生为本”四个字,在光线下亮得耀眼。孙杰知道,只要疫情没结束,这场价格稳定战就不能停。
就像老父亲说的:“这时候,老百姓最盼的,就是有人能稳稳地托住他们的日子。”
而他,和无数市场监管人一起,就是那个托住日子的人。
执法车的引擎声从楼下传来,孙杰抓起外套,快步走向门口。新的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