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浓得化不开。
大雪纷飞,像永无止境的哀悼。
风声呜咽,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冰冷的盔甲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一百道身影匍匐在雪地之中,与黑夜和白雪融为一体。
他们是幽灵,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死士,每一个人的呼吸都轻微到几乎不存在。
叶青玄伏在最前方,他的目光穿透风雪,落在十里之外那片连绵的灯火上。
蛮族大营像一头匍匐在雪原上的巨兽,吞吐着战争与死亡的气息。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前行的手势。
一百道身影如同被风吹动的雪,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动,速度极快,却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声响。
距离在缩短。
五里。
三里。
一里。
大营外围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高耸的哨塔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雪白的大地。
哨塔上有火光,也有人影。
蛮族哨兵裹着厚重的皮裘,抱着冰冷的兵器,身体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叶青玄再次打出手势:分散,潜行。
身后的死士分成十几个小组,如同暗夜中的蛛网,从四面八方向着那些哨塔悄然覆盖过去。
叶青玄的身边,只剩下慕婉君和另外三名玄甲铁骑的精锐。
他取下背上的长弓,抽出一支通体漆黑的羽箭。
弓开如满月。
箭矢在弦上,箭头对准了最近一座哨塔上那名哨兵的咽喉。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的手指松开。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弦响,黑色的箭矢离弦而出,瞬间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噗。
轻微的,血肉被洞穿的声音。
哨塔上的那名哨兵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处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挂在了哨塔的栏杆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
其他的方向,也传来了同样的、细微的声响。
十几座哨塔,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成功了,第一步。
叶青玄收起长弓,再次打出手势:突入。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身法如电,在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当他靠近第一具尸体时,他的脚步停下了。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那名哨兵的鼻息,已经断气。
他又翻开对方的眼皮,见瞳孔放大,没有任何神采,如同一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
不对劲。
叶青玄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名哨兵的死状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人一箭封喉的活人。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就像一个木偶,被人切断了丝线。
【气场感知功能启动……】
天机谱的冰冷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扫描目标……】
【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已消失。】
【残留信息分析:心跳频率异常平缓,血液流速缓慢,瞳孔无焦距…… 大脑皮层存在非正常生物电活动残留……】
【综合分析:目标生前被植入了‘听话蛊’,神智已被完全控制,沦为傀儡。】
傀儡。
听话蛊。
魔教。
叶青玄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站起身,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营地内部。
眼前的景象,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巡逻的蛮族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在营地中机械地走动。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他们的眼神空洞而呆滞,仿佛一群没有灵魂的躯壳。
营帐里,那些没有任务的士兵,或是坐着,或是躺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的雕像。
整个蛮族大营,数万人的军队,竟是一座巨大的活死人墓。
“怎么会这样……”
慕婉君跟在他的身后,她看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族人,看着他们麻木的脸庞,脸色瞬间变得无比苍白,嘴唇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些人,曾经是草原上最骄傲的雄鹰。他们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会在篝火旁放声高歌,会为了部落的荣耀悍不畏死。
可现在,他们都变成了魔教的提线木偶。
劝降,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想要用自己的身份,用血脉的联系,去劝说自己的舅舅呼延灼。
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是何等的天真和可笑。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神智已经被抹去的人。
“看来只能硬闯了。”
叶青玄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这雪夜里的风。他的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们一行人像黑夜中的影子,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傀儡士兵,顺着营帐间的阴影,一路向着大营的中心潜行。
很快,一座巨大的黑色建筑,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尽头。
祭坛。
它高达十丈,通体由黑色的巨石搭建而成,结构粗犷而邪异,仿佛一头从地底钻出的远古凶兽,沉默地盘踞在大营的中央。
祭坛的表面,刻满了无数血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物一般,在火光的映照下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在祭坛的周围,插着九根巨大的图腾柱,图腾柱上雕刻着各种狰狞的鬼神魔像。每一根柱子上,都用铁钩挂满了风干的人头,有蛮族的,也有中原人的。他们的眼睛都被挖去,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无声地控诉着这里的罪恶。
而在祭坛的脚下,是一片方圆百丈的空地。
这片空地没有积雪,铺着一层厚厚的、泛着暗黄色的沙子,在白雪皑皑的营地中,显得异常的突兀和诡异。
“是河曲堂的‘流沙陷阱’!”
一名跟随在叶青玄身后的玄甲铁骑老兵,压低了声音惊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河曲堂?” 叶青玄问道。
“是万劫宗十大堂口之一,专门负责布置机关陷阱,手段最为阴险诡异。” 老兵解释道。: “这沙子下面是空的!挖空了数丈深,里面插满了削尖的铁矛和利刃。一旦有人踏入这片沙地,沙子便会瞬间塌陷,将人吞噬进去。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流沙陷阱。
叶青玄看着那片死寂的沙地,冷笑一声。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股无形的气流,在他的掌心缓缓汇聚、旋转、压缩。
他没有学过任何冰系功法,但这并不妨碍他模拟出天地间的至阴之气。
以武入道,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不拘泥于固定的招式和功法。一念起,万法生。
周围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晶在凝结。
“以北地的严寒为引,以我之内气为媒……”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给我冻!”
话音落下,他一掌拍在面前的雪地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轻拍。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流,从他的掌心喷薄而出,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白色灵蛇,悄无声息地,却又迅疾无比地蔓延到了那片黄沙之上。
咔嚓……
咔嚓……咔嚓……
清脆的冻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片暗黄色的沙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被一层白霜所覆盖。
白霜越来越厚,从沙子的表面,一直渗透到沙子的深处。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片足以吞噬数百人的致命流沙陷阱,便被叶青玄硬生生地,从上到下,冻成了一片坚硬如铁的光滑冻土。
“走!”
叶青玄低喝一声。
他第一个踏上了那片被冰封的死亡之地,脚步落下,发出坚实的声响。
他的身形,快如一道离弦的箭,瞬间便冲过了百丈的距离,抵达了祭坛的脚下。
身后,慕婉君和一百名死士紧随其后,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当叶青玄的脚,踏上祭坛第一级石阶的时候,
“什么人!”
一声尖锐的厉喝,从祭坛的上方传来。
他们,终于被发现了。
凄厉的警报声,如同夜枭的啼哭,瞬间划破了整个蛮族大营的宁静。
“动手!”
叶青玄爆喝一声,声音如同九天惊雷。
他身后的数十名玄甲铁骑,在听到命令的瞬间,便从怀中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弹。
他们拉开引线,点燃,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火油弹奋力扔向了祭坛四周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大营。
轰!
轰!轰!轰!
一团团巨大的火球,在夜空中猛然炸开。
冲天的火光,瞬间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干燥的粮草,遇上猛烈的火油,瞬间便燃烧起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眨眼之间,便形成了燎原之势。
整个蛮族大营,瞬间乱成一团。
那些被蛊毒控制的蛮族士兵,在混乱中,依旧执行着被设定好的命令,机械地冲向火场,又被大火吞噬。
叶青玄则趁着这混乱的瞬间,沿着祭坛的石阶,向上疾冲而去。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祭坛的顶部。
那里,一个巨大的十字形木架,被牢牢地固定在祭坛的中央。
木架上,一个身穿龙袍的身影,被无数粗大的铁链,呈一个“大”字形锁在上面。
大炎皇帝。
他曾经是这个天下的至尊,拥有九五之尊的威严。
而现在,他只是一个阶下囚。
他的头发枯败如草,脸色灰败如死人,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显然,他被喂下了某种能够抽干人体精气的剧毒。魔教留着他,只是为了某种邪恶的仪式。
叶青玄的眼中,怒火燃烧。
锵!
他手中的长刀出鞘,刀光如雪,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狠狠地斩在了那比儿臂还粗的铁链之上。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铁链应声而断。
叶青玄上前一步,将皇帝从木架上解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他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很沉,这是一个帝国的重量。
就在他准备转身、杀出重围的瞬间,
两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祭坛的后方,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冲天而起。
整个祭坛,仿佛都在这两股气息的压迫下,微微颤抖。
“叶青玄!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送死!”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叶青玄的耳边响起。
一左,一右。
两道身影,鬼魅般地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左边一人是个身材佝偻的侏儒,身高不足四尺,面容丑陋而扭曲,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怨毒的光芒。他的双手戴着一对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铁爪。
右边一人则是个身材高挑妖娆的女人,穿着暴露的黑色劲装,勾勒出火爆的身材。她脸上带着妩媚而残忍的笑容,手中握着一条漆黑如墨的软鞭,鞭子的顶端是一个栩栩如生的蛇头。
万劫宗,左右护法。
他们的气息,雄浑而霸道,赫然都已踏入了半步气海之境。
其实力,比之当初死在叶青玄手下的曹正淳,只强不弱。
“杀!”
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在看到叶青玄背上的皇帝时,他们的眼中同时迸发出了无穷的杀意。
侏儒护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体如同炮弹一般射出,手中的铁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取叶青玄的头颅。
女性护法则手腕一抖,那条毒蛇软鞭,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角度刁钻地,缠向叶青玄的咽喉。
两人配合默契,一刚猛,一阴柔,瞬间便封死了叶青玄所有的退路。
叶青玄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背着皇帝,行动不便,无法施展出全部的实力,只能被动防守。
铛!
他的长刀向上格挡,准确地架住了侏儒护法的铁爪。
巨大的力量传来,叶青玄的身体微微一沉,脚下的石板,瞬间龟裂。
与此同时,他猛地一侧身。
嗤啦!
那条毒鞭,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脖颈划过,鞭梢上的蛇头,在他的盔甲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一击不中,两人的攻势变得更加狂暴。
铛!铛!铛!
刀与爪,刀与鞭,在祭坛之顶,不断地碰撞。
密集的金属交击声,连成一片。
激荡的劲气,四散飞射,将周围的石栏和图腾柱,切割得支离破碎。
叶青玄以一敌二,又背负着皇帝,竟是被死死地压制在了原地,险象环生。
就在这危急时刻。
“杀 ——!”
一声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从营地之外传来。
这声音,不属于一个人,而是属于千军万马。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仿佛有无穷无尽的钢铁洪流,正在向着这里席卷而来。
拒北城守将,赵无极。
他竟是亲率城中所有的骑兵,趁着蛮族大营混乱之际,发动了总攻。
轰隆!
蛮族大营那脆弱的营门,被铁骑瞬间冲垮。
赵无极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他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枪,化作一条翻江倒海的蛟龙。所过之处,那些傀儡士兵,如同麦子一般被成片地收割。
他杀出一条血路,目标明确,直指大营中央那座燃烧的祭坛。
“妖妇!你的对手是我!”
赵无极爆喝一声,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身体如同大鹏展翅,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直接落在了祭坛之上。手中长枪一抖,卷起万千枪影,将那名手持毒鞭的女性护法,笼罩了进去。
“小子!另一个交给你了!”
赵无极的声音,雄浑而充满了信任。
压力,骤减。
叶青玄的眼中,战意再次熊熊燃烧。
“死!”
那名侏儒护法看到赵无极率军杀到,看到大营陷入一片火海,知道大势已去,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和疯狂。
他不再保留,全身内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誓要将叶青玄斩杀于此。
轰隆!
就在此时。
那座巨大的黑色祭坛,因为承受不住多名绝顶高手的激战,再加上被下方的大火不断焚烧,
终于,不堪重负。
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从中间断裂开来,轰然倒塌。
无数的巨石,滚落而下。
随着祭坛的坍塌。
它原本所在的位置,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的黑色旋涡。
那旋涡,正在缓缓地旋转,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无穷无尽的、邪恶与不详的气息,从旋涡之中散发出来,让人看上一眼,便感觉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万劫之源” 的入口,出现了。
“哈哈哈…… 天不亡我万劫宗!”
那侏儒护法看到旋涡,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癫狂的大笑。
但下一刻,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知道,今天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们的皇帝陪葬!”
他的脸上,露出了疯狂而决绝的神色。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祭大法!”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全身的精血和生命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化作了最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
他的身体,亮起了妖异的血光。
他化作一道血色的流星,不顾一切地,绕过了叶青玄的刀锋,冲向了叶青玄背上的皇帝。
他要,同归于尽。
这一击,燃烧了他全部的生命。
快到了极致。
狠到了极致。
叶青玄瞳孔猛缩,想要转身格挡,却已经来不及。
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