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诚被带走了。
囚车驶过长街,车轮碾压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的时候没有看叶青玄一眼,脊梁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沮丧,反而带着一丝坦然,甚至是一丝解脱。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
叶青玄站在奉天司的门口,看着囚车消失在街角,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这是“鹤先生”的手笔。
一招栽赃陷害,精准,狠辣。
斩断了他在朝堂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助力。
失去了薛文诚这把保护伞,他叶青玄,就成了一名真正的孤臣。无依无靠。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
曾几何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像热锅上的蚂蚁。
“薛大人被抓,奉天司上下人心惶惶。东厂和刑部的人已经开始接管我们的案子了,他们要把西金堂的卷宗全部带走!”
“慌什么。”
叶青玄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回手中的一枚骨戒上。
那枚从“天外陨铁”中得到的,刻着“万劫始”三个古老文字的骨戒。
越是危急的关头,他的头脑越是冷静。
他将骨戒缓缓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一股冰凉刺骨的气息,仿佛一条细小的毒蛇,瞬间顺着指尖钻入他的经脉。
【检测到高阶功法传承……《吞天魔功》残篇……】
【功法属性:极阴,可吞噬万物精气化为己用,修行速度极快,但有心魔反噬之危……是否选择吸收?】
武道天机谱的提示在脑海中浮现。
万劫宗失传的根本大法!
难怪黄土堂的人,甚至不惜在聚宝阁设下如此大的局,也要将它弄到手。
叶青玄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暂不吸收。”
他压下了心中的冲动。
这等诡异的邪功,在没有弄清楚其底细之前,绝不能轻易修炼。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站起身,看向曾几何,一连串的命令从他口中清晰地吐出。
“第一,安抚司内兄弟,告诉他们一切照旧,薛大人很快就会回来。”
“第二,将我们掌握的所有关于万劫宗的线索,尤其是西金堂的账本,全部复制备份,立刻转移到城外最隐秘的安全据点。”
“第三,给我盯死礼部尚书府,以及国师普渡慈航的所有动向!任何进出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都要知道!”
“是!”
曾几何看到叶青玄镇定的眼神,原本慌乱的心也安定了下来,他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夜,深了。
京城的喧嚣沉寂下来,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一道黑影如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奉天司。
叶青玄换上了一身夜行衣,整个人融入了黑暗之中。
他的第一个目标,刑部天牢。
他要去救薛文诚。
或者说,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刑部天牢位于京城北隅,是整个大炎王朝防卫最森严的监牢,号称插翅难飞。
高墙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神射手,墙内更有无数机关暗道。
但在叶青玄的“气场微视”之下,所有的守卫、暗哨、机关的布局,都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便潜入了大牢的最深处。
天字号牢房。
这里关押的都是朝廷钦定的重犯。
当叶青玄透过牢门上小小的观察口,看到里面的情景时,他微微一愣。
牢房内很干净,没有他想象中的严刑拷打,血肉模糊。
薛文诚正坐在一张小木桌旁,对面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狱卒。
两人之间,摆着一副棋盘。
桌上还温着一壶小酒,两碟花生米。
“薛大人,你这步棋走得太急了,大龙已死,无力回天了。”老狱卒捻起一子落下,笑呵呵地说道。
“呵呵,置之死地而后生嘛。”
薛文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却不经意地,朝着牢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瞥,快得如同幻觉。
但叶青玄捕捉到了。
他瞬间明白了。
苦肉计!
薛文诚是故意被抓的!
他用自己这个奉天司总都护作为诱饵,将敌人所有的目光和火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从而,为叶青玄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可以不受任何掣肘,自由行动的时间和空间!
这位老人,为了大炎,为了他心中的正道,竟是连自己的名声和性命都赌了上去!
一股暖流涌上叶青玄的心头。
他没有现身。
他对着牢门的方向,无声地,深深一揖。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薛大人已经为他铺好了路,那他就绝不能辜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的第二个目标,礼部尚书府。
根据二皇子的情报,以及曾几何的调查,国师普渡慈航与礼部关系匪浅。
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便是他最大的舞台。
叶青玄潜入尚书府,如入无人之境。
他很快找到了书房的位置,如同一片落叶,悄然贴在房梁之上,收敛了全部气息。
书房内,烛火摇曳。
礼部尚书郑安国,正一脸愁容地来回踱步。
“大人,国师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说祭坛的最终图纸必须在明早之前敲定下来。”一名心腹幕僚站在一旁,低声说道。
“催!催!催!他就知道催!”
郑安国烦躁地一挥袖子,将桌上的一叠图纸扫落在地。
“那图纸我看了,简直是胡闹!祭坛的方位选在了‘白虎衔尸’的绝命凶位上,九十九根蟠龙柱的朝向更是引动地煞之气,这哪里是祭天,这分明是……是祭魔!”
“大人慎言!”幕僚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倒在地。
“我……”
郑安国长叹一口气,颓然地坐倒在太师椅上。
“如今,我这个尚书早就是个空架子了。整个礼部上上下下,全都是他国师的人。那个新来的王副侍郎,更是他的心腹走狗,我说的话,还有谁听?”
房梁之上,叶青玄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整个礼部,都已经被国师普渡慈航彻底架空。
他们正在利用礼部的职权,紧锣密鼓地布置着那个巨大的,以整个京城百万生灵为代价的……献祭阵法!
就在他准备离开,前往下一个目标国师府时。
一股奇异的香风,伴随着一道妖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尚书府的屋顶之上。
来人身穿一袭红色薄纱长裙,身段婀娜,容貌绝美。
她的眉心,有一点殷红的莲花印记,一颦一笑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
是莲花堂的人。
而且她的气息,比之前被叶青玄擒住的白牡丹要强大数倍不止。
她应该就是莲花堂的新任堂主,刘红莲。
红莲显然也发现了叶青玄,她并没有惊慌,反而朝着叶青玄藏身的阴影方向,妩媚一笑。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叶神捕吧?小女子红莲,有礼了。”
她的声音酥媚入骨,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心头发痒。
叶青玄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神情冷漠。
“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自然是来帮尚书大人解决烦恼的。”
红莲掩嘴轻笑,莲步轻移,缓缓走向叶青玄。
“叶神捕,你我并非敌人。万劫宗所求的,不过是长生大道。而你所求的,也不过是功名利禄。我们完全可以合作。”
夜风吹拂,她的纱裙轻轻飘动,下面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在月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只要你不再与我们作对。权力,金钱,美女……你想要的一切,莲花堂都可以给你。”
“包括……我。”
她伸出纤纤玉指,带着一股异香,想要去触摸叶青玄的脸颊。
《红尘炼心》。
莲花堂最顶尖的媚术。
施术者将自身的情欲化作最精纯的精神能量,去引动对方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一旦被其所惑,便会道心失守,沦为她的裙下之臣,任其摆布。
然而,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柄冰冷的,散发着森然杀意的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叶青玄的心,早已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中,被磨炼得坚如磐石,不染尘埃。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说了一个字。
“滚。”
声音不大,却如寒冰锥刺入红莲的耳中。
她脸上的媚意瞬间凝固。
那柄刀,那柄抵在她喉咙上的刀,散发出的不只是锋锐。
是一股意。
一股斩断红尘万丈,无情无欲的刀意。
她的《红尘炼心》,在这股刀意面前,就像春雪遇到了烈阳,瞬间消融,甚至无法在叶青玄的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她不甘心,正欲催动体内隐藏的蛊虫,施展最后的秘法。
叶青玄的刀动了。
“呛!”
一道快到极致的刀光,一闪而逝。
红莲只觉得头顶一凉。
她精心梳理的发髻,竟是被叶青玄齐根斩断!
一头青丝如黑色瀑布般散落下来,披散在肩头。
“再有下次,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叶青玄收刀入鞘,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脸色煞白,眼神复杂的红莲,呆立在屋顶。
刚才那一刀,刀光挥出,竟是引动了天地元气的一丝共鸣!
叶青玄的武道修为,已然触摸到了内气境后期的门槛。
……
国师府。
位于皇城之东,占地极广,朱红的大门外却没有任何守卫,显得异常的安静,甚至有些诡异。
叶青玄潜伏在国师府对面的高楼上,观察了许久。
他发现,国师府的周围笼罩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扭曲的力场。
任何普通人,无论是更夫还是巡夜的兵丁,只要一靠近府邸百米之内,便会不自觉地迷失方向,绕道而行。
仿佛那里存在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警告:检测到高阶复合型迷阵……】
【阵法构成:地磁偏转机关阵,混合致幻香料‘无梦昙’,辅以梵音扰心……非修仙手段,乃机关术与药理的极致运用。】
武道天机谱给出了精准的分析。
叶青玄眼神微凝。
他没有贸然闯入。
他闭上眼睛,将“气场微视”的能力催动到极致。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国师府的地底,仿佛埋藏着一块巨大的磁石,扭曲了周围的空间。
同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甜香,正是“无梦昙”的味道。
而府邸深处,隐隐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那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让人昏昏欲睡。
【天机推演启动……推演阵法破解之法……】
【消耗功德点:500。】
【推演完成。】
【破解方案一:强行破阵。以绝对力量摧毁地底磁核,成功率95%,但会瞬间惊动阵主。】
【破解方案二:取巧入阵。阵法共有三十六处‘无梦昙’香料源头,七处梵音共鸣点。以特定步法,在特定时间,依次封闭或扰乱其中三处香料源与一处音源,可制造出持续三十息的阵法空隙。】
一副详细的路线图,出现在叶青玄的脑海中。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如夜枭般滑下高楼。
他按照天机谱的指引,身形闪烁,在国师府外围的几个隐蔽角落,或以石子击碎藏在假山中的香炉,或以指风扰乱挂在廊檐下的风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当他完成最后一个动作时。
他面前那层扭曲的,看不见的力场,果然出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叶青玄一步踏入。
斗转星移。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府内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与寻常的豪门府邸并无二致。
但空气中那股甜香,却浓郁了数倍。
而且,整个府邸内,空无一人。
没有护卫,没有仆役,甚至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
死寂。
叶青玄的心中警铃大作。
他沿着小径,向着府邸深处潜行。
越往里走,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越是强烈。
他很快穿过了前院和中庭,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后院。
院子中央,是一座不起眼的禅房。
但所有的邪恶气息,都指向了那里。
叶青玄悄然靠近,推开禅房的门。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蒲团,一尊佛像。
他眉头一皱,目光扫过四周。
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佛像之上。
【因果线索启动……】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在佛像的底座上。
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怨毒与绝望的执念,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救我……好痛……我不想死……】
【……怪物……他们不是人……】
【……地狱……这里是地狱……】
无数破碎的,痛苦的哀嚎,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智。
叶青玄闷哼一声,收回手。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冰冷。
他走到佛像前,伸出手指,在佛像的眉心处,按照某个特定的顺序,轻轻敲击了三下。
“咔……咔嚓……”
佛像的底座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漆黑的洞口。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药草的怪味,从洞口中喷涌而出。
叶青-玄没有犹豫,纵身跃入。
地道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
眼前的一幕,让即便是心志坚如钢铁的叶青玄,瞳孔也猛地一缩。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铁笼。
笼子里关押的,不是野兽,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中的一些人,身体发生了恐怖的异变,皮肤上长出了鳞片,或是手臂变得如同兽爪。
另一些人,则被泡在巨大的药缸之中,只露出一个头,眼神空洞,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石室的中央,是一座用人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之上,几名身穿万劫宗服饰的教徒,正在将一名昏迷的少女抬上祭坛,准备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人丹!
万劫宗用活人炼制丹药的邪术!
这里,就是国师普渡慈航的……人间炼狱!
“什么人!”
叶青玄的出现,终于惊动了石室内的教徒。
他们转过身,看到叶青玄,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又来一个送死的!正好,今天的祭品还差一个主料!”
为首的一名教徒,气息赫然是内气境后期!
他舔了舔嘴唇,身形一晃,带着一股腥风,朝着叶青玄猛扑过来。
他的双手,已经变成了两只覆盖着黑色角质的利爪。
血脉异变!
叶青玄眼神冰寒,杀意沸腾。
他甚至懒得拔刀。
面对扑来的魔教妖人,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一拳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