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鹿岑注意到那位周小姐全程低着头,企图用头发将脸彻底遮盖住,身体在瑟瑟发抖,而她的脚踝已经高高肿起。
不对劲。
她让人安排一个空的包厢,亲自将人扶了过去。
“你让人查一下监控,再让医生过来。”
霍执徐脸色微变,点头,立马安排。
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阻断。
黎鹿岑找了一个毯子披在女人的身上。
“周小姐,衣服我会让人送过来,你现在需要喝个热水吗?”
周枝依旧双手捂着脸,一味地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想冒犯霍总。”
“我只是……”
“我只是……”
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哽咽。
黎鹿岑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的,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喝个热水好吗?”
“你需要平复一下心情。”
黎鹿岑的声音温和柔软,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周枝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只是她依旧低着头没有敢看黎鹿岑,而是问。
“你不生我的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周枝顿了一下。
“霍总是你的未婚夫,而我,企图投怀送抱。”
后面这四个字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黎鹿岑轻轻笑出声。
“周小姐,这么拙劣的栽赃手段我能看出来,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
“况且,他这样的位置少不了被人追逐,没一个我都需要生气的话那我就没有生活了。”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也相信他能够处理。”
“所以不存在我为这样的事情而生气。”
“至于你这种情况。”
黎鹿岑目光落在周枝肿得有些过分的脚踝上。
“我不认为你自己会把自己弄得这样糟糕。”
说完这些,黎鹿岑给她倒了一杯水。
温热从杯子传递到手里,周枝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积压许久的委屈瞬间冲破了隐忍,眼泪流了出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音。
缓了许久,周枝喝了小半杯水,嗓子这才通顺。她抬手将脸上的泪水抹去,抬起通红的眼,小心翼翼看向从容沉静的黎鹿岑。
“刚刚是有人推我。”
这声音还有些抖,却字字清晰。
“我站在那里跟人交谈,根本没靠近霍总半步,是背后突然有人狠狠撞了我一下,我重心不稳往前扑,才会刚好偏向霍总的方向。”
她低头看向自己扭曲肿胀的脚踝,眼底满是酸涩与无奈。
以及恨。
在这样名流云集的高端展览上,一旦被扣上借机攀附的名头,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黎鹿岑看到察觉到她眼底的情绪,问。
“你知道是谁?”
她语气陈述,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周枝双手紧紧握着杯子,力道大到指尖都开始泛白。
“我知道。”
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我甚至知道背后指使的人。”
黎鹿岑点了点头,无意再探究,但或许是她释放出来的善意和温柔,让周枝放纵心中的怒火涌上来,开始倾诉。
“我只是周家的一个私生女。”
“不需要我的时候任由我一个人在小县城里为生计奔波,如今需要利用我的色相和身体了,就又以利诱我,答应让我进入公司核心层,却背地里谋划这样恶心的事情。”
黎鹿岑有些不太理解周家人的脑回路。
“周家确定是想跟霍氏合作?”
这种低劣的手段,只会惹怒霍执徐,合作自然会黄。
周枝冷笑。
“当然是,只是周家有更愚蠢的人。”
生怕她真的攀附上了霍总,所以弄了这么一出,让她当众丢脸。
霍执徐已经让人调了监控,医生也赶了过来,黎鹿岑便没有再管。
只是等她要离开的时候,周枝突然出声。
“黎总。”
黎鹿岑回头。
“谢谢你。”
刚才那个场面,若不是黎鹿岑这样公允的态度,她的境遇一定会变得更加糟糕。
同时她也认识到一个事情。
只有当手里掌握权力的时候,她的美貌才不会当做献给别人的资源,她才会拥有真正的独立与人格。
黎鹿岑瞧见她眼底燃起的斗志,突然一笑。
“周小姐,希望你得偿所愿。”
周枝应下。
“我们一定会在见面的。”
不是今天这样的狼狈,而是在谈判桌上的你来我往。
就餐时间。
霍执徐扔下身边的人直接过来找黎鹿岑。
“你认识周家那位?”
黎鹿岑摇头。
“今天第一次见。”
霍执徐不太明白。
“那你怎么会知道她是被人陷害的?”
他是当事人都没有察觉到这里面的蹊跷,当然,他心思也没有在那边,不然也不会让人把酒泼在自己的身上。
黎鹿岑却冷笑。
“所有人都下意识觉得,身处名利场的女人立足只能靠美色、靠攀附,所以才会想当然认定,她会在这样一个正式的场合做出刻意勾引的举动。”
“她脚踝伤得那么重,反应也奇怪,但凡多留心一眼,都能看出不对劲。”
可事情发生的时候,哪怕就那么短的时间,周围的人都是在用贬责以及看好戏的目光看着周枝。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男性群体在漠视女性群体的能力。
他们习惯性抹去女性的隐忍、努力与拼尽全力的底气,只用最浅薄、最功利的揣测,给所有身处高位、试图向上走的女性贴上刻板标签。
仿佛女性的胜利和进步,都无法靠实力得来,只能靠依附、靠讨好、靠不择手段的色相换取。
这是这个社会的阵痛。
黎鹿岑从小就被定为黎家的继承人,哪怕有父亲笃定的支持甚至保驾护航,可她听说无数句。
—为什么不再生一个?
—黎家又不是只有二房的人。
—一个女人掌权,说笑吗?
—黎家会从此走向衰败的。
……
等等等等,太多类似这样的话,她听得都厌烦了。
明明男人学的她都学了,甚至学得更好,凭什么不可以?
霍执徐看着黎鹿岑这冷厉的表情莫名心里一慌。
他怎么感觉自己也被黎鹿岑骂了?
霍执徐想要为自己辩解,可偏偏他刚才脱口而出说出来的‘投怀送抱’就是有这样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