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篇登场的是一位新人,此人姓许名询,字玄度,祖籍河北高阳。
许询的父亲叫许皈,当初随司马睿渡江南下,之后任职会稽郡,家族就在会稽发展,许皈是如今浙江海宁许氏族谱尊称的始迁祖,许询跟很多衣冠南渡到达江东的家族二代如王羲之等人一样,说起祖籍是北方,但人生的经历大都在江南。
许询长大后在文学方面很有造诣,身份标签是东晋文学家和玄言诗的代表,这里所谓的玄言诗是一种以阐释老庄和佛教哲理为主要内容的诗歌,在东晋那时最为流行,永和九年,王羲之组织的那场兰亭集会上,那些参与者所写下的就都是玄言诗,诗集汇成兰亭集,王羲之为之作序,千古兰亭集序。
有一种说法许询也是兰亭集会的参与者,百度就是这么说的,但百度有时不咋靠谱,经严谨资料考证许询并没有参加兰亭集会,虽然没有参加,但许询与王羲之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很好,他们有一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如之前出现过的孙绰和支道林等。
许询为人静心寡欲,不慕名利,更不想做官,当时东晋朝廷以及主政大员一再请他来做官,许询坚辞不就,人生大部分时间在永兴隐居,永兴就是今天浙江萧山一带,东晋那时归为会稽郡管辖。
一个人越隐居不仕,名声就越大,许询就是不出来做官,在当时名士圈里的口碑就越来越好,简文帝司马昱没有被桓温拥立当傀儡皇帝前,有一段时间是逍遥的会稽王,身边有很多文人,府上文学气氛浓厚,司马昱对文学也有见解,有一次他品读许询几首作品后,就感叹,玄度的五言诗出类拔萃。
文言文原文如下:
简文称许掾云:“玄度五言诗,可谓妙绝时人。”
出自《世说新语》文学篇
①简文:后来成为简文帝的司马昱。
②许掾:朝廷征许询为司徒掾,被他拒绝了。
③妙绝时人:压倒当时的诗人。
这句话很容易懂,没必要翻译了,意思就是司马昱很欣赏许询的玄言诗,孙绰也是东晋玄言诗的顶级高手,我们之前说过他写的游天台山赋很好,由此诞生一个成语掷地有声,都是文学大咖,难免被人比来比去,一次支道林问孙绰,你觉得你和许玄度相比谁更厉害呀?孙绰想想就回答说,许玄度为人情操高尚,志趣深远,如闲云野鹤徜徉山水,如果要论这方面我绝对比不上他的,不过要是说说吟咏诗赋,那这方面玄度应该不如我。
文言文原文如下:
支道林问孙兴公:“君何如许掾?”孙曰:“高情远致,弟子早已服膺;一吟一咏,许将北面。”
出自《世说新语》品藻篇
①孙兴公:孙绰,字兴公。
②高情远致:情操高尚,志趣深远。
③服膺:衷心佩服。膺,心胸,义愤填膺的膺。
④一吟一咏:吟诗作赋。
⑤北面:指服输,折服于人。
这段文言文应该也不用翻译了吧,结合上文与注释直白易懂,孙绰的意思是,要论游山玩水,我肯定是不如许询的,可要说写诗嘛,那我比他强。
魏晋时期的名士们个性张扬,不太讲究谦虚,夹着尾巴做人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儿,孙绰貌似夸奖许询于先,其实重点在后边,孙绰点赞自己,许询其实也是一样,他也觉得自己才是最好的那个。
这次要轮到另外一个陌生人王修登场了,修这个字有些地方写成修的,王修是陌生人,不过他的父亲王蒙和他侄儿王恭我们都熟悉,要是忘记了,可以再去回听一下之前的讲述,这里说过他们祖孙两个。
王修,字敬仁,小字苟子,出身太原王氏,这小字如今叫起来不太好听,有点像王狗子,但东晋那时应该不在意,王苟子善长隶书,官拜着作郎,这个官名顾名思义就是文学方面非常有才华,许询年轻那会儿,文坛崭露头角,有人就把他比作王修。
这就相当于有人把周顗比作乐广,人家出发点应该是赞美,可周顗听了不高兴,这次听说有人把自己比作王苟子,许询心里也不高兴了,一听这话大为不满,我是谁呀,竟然把我跟王苟子比,到处打听得知支道林正在会稽西寺那里举办清谈讲座,王修也在那里,于是许询气冲冲地赶了过去。
一溜烟地跑到西寺,许询单刀直入,表示要跟王修来场玄理辩论,一决高下,看看到底谁厉害,所谓玄理辩论,就是一人持一个议题,看看谁说得更有道理,规则有点类似于如今的辩论大赛,我们假设许询先持正方论点,王修反方论点,一番唇枪舌剑之后,许询把王修杀掉大败,紧接着许询又持王修刚才的反方论点,再次把王苟子驳得哑口无言。
痛快啊痛快,许询志得意满地看着座谈会的主持人支道林,请问支公,我的辩论怎么样?支道林可能也没有想到这年轻人如此气盛,上来就把这场探讨为主的辩论当成战争对待,支道林看着许询,不急不缓地说道,你的辩论水平好是好的,可是何至于对人家苦苦相逼呢,这不是玄理辩论的态度。
文言文原文如下:
许掾年少时,人以比王苟子,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支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之谈哉!”
出自《世说新语》文学篇
①王苟子:王修,字敬仁,小字苟子。
②支法师:支遁,支道林。
③西寺:光相寺,位于浙江绍兴上虞区。
④讲:谈论,这里指清谈。
⑤苦相折挫:相互都要竭力击败对方。
⑥覆疏:指反复辩论。
⑦理中:得理之中,玄谈之理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文言文直译
许询年轻时,人们都把他比作王修,许询听后大为不满,当时许多人和支道林在会稽西寺清谈,王修也在那里,许询心里不服气,便去西寺与王修辩论玄理,一定要决出胜负,两人都是全力以赴,许询彻底辩倒了王修,许询又持王修的义理,王修则持许询义理,再次反复地辩论,王修又一次失利。
许询问支道林:“弟子刚才的谈论怎么样?”支道林从容地回答:“你的辩论好是好,可何至于要苦苦相逼呢?这哪里是探讨玄理的辩论啊!”
许询到光相寺与王修拼命式的辩论,是一种年轻人才有的气盛,后来与会稽山山水水相伴一生的许询应该平和了很多,再来一次辩论,他应该不会那么咄咄逼人,只是与别人辩论的机会有,可是与王修辩论的机会没了,王修小字苟子,不知是不是儿时体弱多病,王蒙就给他取了一个狗子的名字,所谓贱名好养活嘛,长大以后便改成苟子了?
狗子改苟子这个我纯属瞎猜,但是王苟子身体不好是真的,二十四岁那年他就因病去世了,或许某一天想起那场辩论,许询会说,当初不气他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