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第三天。
林家农庄基本恢复了正常。
破损的大棚薄膜换上了新的。
鸡舍的水排干了,撒了石灰消毒。
鱼塘堤坝的裂缝修补好了。
垂钓中心的木结构在晾晒。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修复。
损失比预想的少。
八万块钱,对现在的农场来说,不算什么。
林阳甚至觉得庆幸。
直到老陈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邻县一个合作农户打来的。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陈经理……完了……全完了……”
老陈心里一紧。
“老赵?慢慢说,什么完了?”
“我的草莓园……全淹了……”
“大棚呢?”
“大棚?哪还有大棚……”老赵哽咽着,“风一来,整个掀翻了……支架都扭成了麻花……”
“人呢?人没事吧?”
“人躲得早,没事……可地里的苗,全泡烂了……”
老陈沉默了几秒。
“损失多少?”
“二十亩……投了三十多万……今年本都回不来……”
挂了电话,老陈脸色沉重。
林阳正好走进办公室。
“怎么了?”
“邻县老赵,草莓园全毁。”老陈说,“三十多万打水漂。”
林阳皱眉。
“咱们不是提醒过他们防风吗?”
“提醒了,他们也做了准备。”老陈叹气,“但风太大,准备不够。”
正说着,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县农业局打来的。
通知开灾后重建会议。
“全县受灾情况统计出来了。”电话里说,“你们镇是损失最小的。”
“邻县呢?”林阳问。
“惨。”对方只说了一个字。
会议在镇政府开。
林阳和老陈一起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个个脸色凝重。
镇长主持。
“先通报全县损失。”
秘书开始念数据。
“全县大棚损毁面积,八百亩。”
“果树倒伏,一千二百棵。”
“养殖场淹水,二十七处。”
“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计,一千二百万。”
下面一片抽气声。
镇长看向林阳。
“林老板,你们农场报上来的损失是八万?”
“是。”
“确定没漏报?”
“确定。”林阳说,“我们检查了三遍。”
会议室里响起议论声。
“怎么可能?”
“我们村就损失了五十多万……”
“我们合作社大棚全毁……”
镇长敲敲桌子。
“安静。”
他看向林阳。
“林老板,你们怎么做到的?”
林阳站起来。
“我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提前加固。所有大棚都用竹竿加撑,铁丝绑死。”
“第二,清理排水。所有沟渠提前疏通,低洼处备了抽水机。”
“第三,人员撤离。台风来前六小时,所有人撤到安全点。”
他说得平静。
但下面的人听得认真。
“就这些?”有人问。
“就这些。”林阳说,“但每件事都做到位。一根竹竿没绑紧,一个排水口没疏通,都可能出问题。”
镇长点头。
“林老板的经验,大家要学习。”
会议继续。
通报邻县的情况。
秘书念着数据,声音越来越低。
“邻县大棚损毁,两千三百亩。”
“果树倒伏,五千棵。”
“养殖场全毁,四十六处。”
“鱼塘溃坝,十八处。”
“直接经济损失……五千七百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五千七百万。
对一个县来说,这是伤筋动骨的数字。
“人员伤亡呢?”有人小声问。
“轻伤十三人,重伤两人。”秘书说,“万幸,没有死亡。”
镇长叹了口气。
“邻县已经申请省里救灾援助了。”
散会后,林阳和老陈往回走。
路上,老陈接了好几个电话。
都是打听邻县情况的。
“真的那么惨?”
“我表舅在邻县种葡萄,说二十年树龄的葡萄架,全倒了……”
“我同学养虾,虾塘全淹了,虾跑得一条不剩……”
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回到农场,林阳让老陈统计一下,能帮邻县做点什么。
“咱们的草莓苗有多余的,可以支援一些。”老陈说,“还有大棚薄膜,咱们仓库里还有存货。”
“都拿出来。”林阳说,“能帮一点是一点。”
下午,县电视台的记者来了。
要采访台风后的农场。
记者姓吴,年轻小伙,扛着摄像机。
看见农场的样子,他愣住了。
“林老板,你们这儿……不像遭了台风啊?”
大棚完好,鸡舍干净,鱼塘水位正常。
只有一些倒伏的苗木,正在重新栽种。
“像吗?”林阳笑笑,“我们也遭灾了,损失八万。”
“八万?”吴记者瞪大眼睛,“我昨天去邻县采访,一个村就损失了两百万!”
“我们准备得充分些。”
“能带我们看看吗?”
林阳带着记者在农场转了一圈。
看加固后的大棚支架。
看清理过的排水沟。
看加高的鱼塘堤坝。
吴记者拍得很仔细。
还采访了几个工人。
王大壮对着镜头,憨厚地笑。
“老板让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一根竹竿绑三道,一道都不能少。”
李老四指着排水沟。
“这沟我清了三遍,一片树叶都不能留。”
老杨站在鱼塘边。
“这堤坝,台风来前加高了两米。沙袋垒得跟城墙似的。”
吴记者越拍越感慨。
“林老板,你们这防灾意识,太强了。”
晚上,新闻播出了。
标题是:“防灾到位,损失最小——探访台风后的林家农庄”。
画面里,农场井然有序。
工人忙着修复,游客正常游玩。
与邻县满目疮痍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新闻最后,记者总结。
“同样的台风,不同的结果。关键在于,有没有把准备工作做到极致。林家农庄的经验,值得学习。”
新闻播完,林阳的手机就响了。
第一个是张教授。
“林阳,我看到新闻了。你们农场真是福地啊。”
“教授过奖了,就是准备得充分。”
“邻县那边,损失惨重。”张教授说,“省里组织专家团去救灾,我也在名单里。明天出发。”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这几天可能联系不上。”
“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第二个是赵村长。
“林阳,县里让咱们村组织人手,支援邻县重建。”
“咱们能出多少人?”
“二十个壮劳力,自带工具。”
“算我一个。”
“你农场不忙?”
“农场有老陈在,没问题。”
“好,明天早上出发。”
第二天一早,三辆卡车停在村口。
林阳带着二十个村民,上车出发。
车开出县城,景象开始变了。
路边的大棚,东倒西歪。
塑料薄膜撕成碎片,在风中飘荡。
果树成片倒伏,有的连根拔起。
鱼塘干了,露出开裂的塘底。
田野里,积水还没退。
白花花一片,像湖泊。
车上没人说话。
都看着窗外,沉默。
到了目的地,一个叫刘家屯的村子。
村长迎出来,眼睛通红。
“谢谢……谢谢你们来……”
林阳看着村里的景象。
比路上看到的更惨。
房子塌了三间。
大棚全毁。
养殖场的围墙倒了,猪跑了一半。
村民们在废墟里翻找,试图找回点有用的东西。
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
“我的鸡啊……全淹死了……”
一个小男孩抱着倒下的葡萄架。
“爸爸,葡萄还能活吗?”
林阳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村民们说。
“干活。”
二十个人,分成三组。
一组清理废墟。
一组修复大棚。
一组帮忙排水。
林阳带着几个人,去最严重的养殖场。
围墙倒了三十米。
砖头散了一地。
猪圈里,积水还有半腿深。
十几头猪泡在水里,已经死了。
“先排水。”林阳说。
找来抽水机,接通电源。
水哗哗往外排。
排干了水,开始清理死猪。
撒石灰,消毒。
然后修复围墙。
一直干到天黑。
晚饭是村里准备的。
稀饭,咸菜,馒头。
没人嫌弃,都吃得很香。
饭后,刘村长过来敬烟。
“林老板,你们村损失小,真是有福气。”
林阳接过烟,没说话。
他想起农场那晚。
风雨突然减弱。
台风提前转向。
真的是因为准备充分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不知道。
但看着眼前的惨状。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农场,或许真的不一样。
不是侥幸。
不是运气好。
而是……被某种力量眷顾着。
这种想法让他不安。
又让他庆幸。
庆幸农场没事。
庆幸家人平安。
庆幸,还能站在这里,帮别人一把。
夜深了。
村民们在临时帐篷里睡下。
林阳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帐篷顶。
外面传来虫鸣。
还有远处,隐隐的哭声。
那是失去家园的人,在夜里流泪。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景象。
倒塌的房子。
死去的牲畜。
哭泣的老人。
还有小男孩抱着葡萄架的样子。
这些画面,刻在心里。
提醒他,天灾无情。
提醒他,要更加珍惜。
珍惜农场。
珍惜家人。
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因为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就像邻县这些农户。
二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而他的农场。
却奇迹般地,只损失了八万。
这对比,太强烈。
强烈到,让他睡不着。
强烈到,让他开始怀疑。
怀疑那些突然减弱的风雨。
怀疑那些提前转向的乌云。
怀疑那个,看似普通的夜晚。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要更加努力。
把农场建得更好。
把家守得更牢。
因为这份幸运,不是理所当然。
而是需要守护的,珍贵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