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中央评审厅,穿过回廊,重新踏入广场边缘喧嚣的人潮,林念安才感觉那萦绕在侧殿内的无形压力如潮水般褪去。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晒在石板上蒸腾起微微的热浪,混合着各种气味和声音,构成了一幅真实而鲜活的盛会画卷。
青羽走在她身侧,墨绿袍袖在行走间微微拂动。“感觉如何?”他低声问,语气平和。
“像是……刚进行了一场无声的狩猎。”林念安想了想,回答道,“目标明确,环境陌生,需要精确判断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和气息,不能有丝毫差错。”这个比喻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却异常贴切。
青羽微微颔首:“评审们便是最老练的‘猎手’。你能清晰陈述,沉稳应对,已是不易。最后那个现场演示的提议,很大胆,但也正是他们想看到的——实证。”
“他们会同意吗?”林念安问,虽然心中已有几分把握,但仍想听听青羽的判断。
“评审团需要权衡。”青羽目光扫过广场上熙攘的人群,“你的理念新颖,有实用性潜力,但也存在争议。现场演示若能成功,无疑是最有力的证明,能平息很多质疑,也为盛会增添亮点和话题。但风险也大,万一失败,不仅是你个人,评审团允许这样的演示也会承受压力。我估计,他们内部会有争论,但同意的可能性不低,尤其是……”他顿了顿,“慈心长老似乎对你颇为认可。他的意见,在医药相关领域分量不轻。”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朝着东侧副舞台区域走去。沿途,林念安能感觉到一些目光的追随,比昨日似乎更多了些探究的意味。看来,她在副舞台的首次演示和进入评审厅的消息,已经开始在一些关注盛会动态的群体中传开。
回到三号副舞台区域,雷和岩甲已经等在那里。雷依旧站在一个能纵观全局的位置,灰眸沉静,见到林念安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岩甲则低声汇报:“附近没什么异常,鱼人族的展示好像吸引了挺多人去看他们的水下装置。盐湖部落那边,黑岩上午露了一面,后来就不见了,他们摊位由其他匠师守着。”
“辛苦了。”林念安点头,走到棚屋边的阴影里稍作休息。等待结果的时间,最是磨人。心像是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她知道此时胡思乱想无益,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观察周围环境上。
鱼人族的区域确实热闹。他们不知从哪里引来了活水,在临时搭建的水池中演示着一种结构精巧的呼吸面罩和高效的渔网,水花溅射,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引来阵阵惊叹。相比之下,旁边的鹿族区域要安静许多,几位鹿族雌性正在耐心地向几位感兴趣的观众讲解着编织花纹的寓意和陷阱的巧妙机关。
更远处的主舞台和各大展示区,人声鼎沸,各种演示和交易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百艺盛会的中段,正是各种理念、技术、资源碰撞最激烈,也最可能产生实质性成果的时候。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阳光逐渐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长。广场上的喧嚣似乎进入了一个平缓期,午后的困倦和长时间曝晒的疲惫开始出现在一些观众脸上。
就在林念安考虑是否要先回驿馆休息一下时,中央评审厅方向再次传来了那种清脆而有节奏的传令官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广场中央最大的公告板前。
几乎在同一时间,分散在广场各处的、隶属于不同队伍或本身就关注评审结果的人们,如同受到无形磁石的吸引,开始朝着公告板方向汇聚。空气中刚刚平复下去的躁动,瞬间又被点燃。
“走,去看看。”青羽沉声道。
一行人随着人流来到中央公告板附近。这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高大的公告板上,一张崭新的、质地精良的皮革告示被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醒目的颜料书写着今日评审后的各项决议:部分项目获得“推荐展示”资格,将在明日于主舞台或特定重点区域进行二次展示;部分项目获得“交流许可”,可以在指定区域进行更深入的探讨或小范围演示;还有一些项目则被标记为“观察”或“备录”。
人群低声议论着,寻找着自己关心的项目名称。
林念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她的目光快速在告示上搜寻。很快,在“推荐展示(医药与生活类)”的栏目下,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项目:
“苍茫荒原灰鼠部落——掌火者林念安:五行辨证施膳现场实证演示。”
“时间:明日辰时末(具体以晨钟为准)。”
“地点:南侧医药交流区核心演示台。”
“备注:需自备演示所需全部材料器具,确保安全。可邀请一位具公信力的传统药师或医师进行协同观察验证。演示过程须公开,接受评审团及公众监督。”
成了!
林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南侧医药交流区核心演示台,那是比东侧副舞台更正式、更受关注的场地!而且明确要求“现场实证”和“公开监督”,这正是她想要的舞台!
青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低声道:“好!核心演示台,这是极大的认可,也是真正的考验。协同观察验证……慈心长老很可能就是为此准备的。”
雷的目光扫过告示,又看向周围人群。他注意到,在人群另一侧,盐湖部落的几名匠师也挤在那里观看。其中一人看到告示内容后,脸色明显阴沉了一下,迅速转身离开,想必是去通知黑岩了。
“我们回去吧。”林念安说道,声音平静,但眼底的光芒却比午后的阳光更加明亮,“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返回驿馆的路上,气氛明显不同。岩甲和战士们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戒,但眉宇间也带上了振奋。能够登上核心演示台,对灰鼠部落这样的小部落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荣耀和突破。
回到驿馆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几人才真正放松下来。
“明日辰时末,时间还算充裕。”青羽首先开口,进入规划状态,“核心演示台比副舞台大,观众会更多,可能还会有其他药师和评审在场。演示的流程需要更严谨,细节要考虑更周全。”
“首先是自愿者。”林念安坐下来,拿出树皮纸和炭笔,“我们必须确保找到一位症状典型、愿意配合、并且身份没有问题的自愿者。不能再像昨天那样临时邀请观众,风险太大。”
青羽点头:“这件事交给我。我去联系慈心长老,看他能否通过百族之城的医官系统,或者他个人的关系,帮忙物色一位合适的、有轻微常见不适又愿意公开配合的市民或低级战士。最好是症状偏向我们预设的‘湿热困阻’或‘脾胃虚寒’这类常见证型,这样我们的演示更有代表性,也更容易出效果。”
“好。其次是食材和器具。”林念安继续列出清单,“所有用于现场烹制的食材,必须是我们亲自反复检查过的,确保新鲜、无污染、属性明确。器具要清洁,备用双份。演示用的‘五行’代表物也要重新检查,确保直观。”
“安全是重中之重。”雷沉声道,“明日现场人多眼杂。岩甲,你负责带领战士,提前熟悉核心演示台周围环境,规划好警戒位置和应急路线。演示过程中,紧盯念安周围,特别是食材、水源和烹制器具,防止任何可能的干扰或破坏。”
岩甲肃然领命:“明白!我会安排最可靠的兄弟值守关键位置。”
“还有,”林念安沉吟道,“现场演示的解说需要调整。面对更专业、可能也更挑剔的观众,我们的解释要更加严谨,但也不能失去亲和力。在讲解‘辨证’过程时,可以适当引用一些传统医学或常见的生活经验作为佐证,减少‘凭空创造理论’的观感。”
青羽赞许道:“这个想法很好。可以将你的‘望闻问’与兽人常见的‘战士受伤后观察伤口愈合情况’、‘母亲观察幼崽食欲精神’等本能经验联系起来,强调这是对已有观察经验的系统化提升,而非完全脱离实际。”
四人就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对着树皮纸上的清单和流程,一点一点地推敲、完善、模拟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方案。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百族之城的灯火再次点亮,透过窗户,映照着几张专注而充满信念的脸庞。
他们知道,明日的那场演示,将不再仅仅是理念的初次亮相,而是一场真正的“实证”考验。成功,则“五行药膳”之道将正式进入百族之城的视野,获得广泛认可的契机;若有差池,则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成为笑谈。
压力如山,但动力亦如泉涌。
与此同时,在百族之城西区某处僻静的院落内,盐湖部落的副手黑岩,正听着手下匠师的汇报,面色阴沉如水。
“核心演示台……现场实证……”黑岩咀嚼着这几个词,暗红色的皮肤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狰狞,“倒是会挑时候。想踩着我们的‘长效肉干’热度,靠这些花哨理论出头?”
“头儿,要不要……”旁边一个心腹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黑岩抬手制止,眼神阴鸷:“在百族之城,尤其是盛会期间,绝对不能明着来。不过……”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实证’演示,是吧?众目睽睽之下,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比如自愿者反应不佳,或者所谓的‘药膳’根本没什么效果……那效果,可比我们做任何事都强。”
他低声对心腹吩咐了几句,后者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