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茶几旁边,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茶几的边缘,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摩擦自己的左臂。
“这位警察同志,你没事吧?”他语气关切,“我早说了,我那点东西,不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
周栩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过身,面对着黎栀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黎栀,看着我。”
黎栀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涣散。
“深呼吸。”周栩说,“跟着我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均匀地呼出来。
黎栀看着他的嘴唇,跟着做了一次呼吸。
“能站起来吗?”周栩问。
黎栀点了点头,松开了茶几边缘。
周栩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黎栀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了上去。
周栩的手很干燥,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握上去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借力把她拉起来,随即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邓虎,张泽。”周栩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封锁现场,联系技术队,让他们带上全套防护装备过来。这间卧室需要做全面勘查。”
他说完,看了一眼还站在客厅中央的孙伟。
技术队来得比预想中快。
全副武装的技术员们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全面罩呼吸器,提着大大小小的勘查箱鱼贯而入。
走廊里一时间挤满了人。
领队的技术员姓顾,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在支队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现场都见过。
他听完周栩简短的描述后,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从勘查箱里多拿了两副手套,又让助手把车载的大功率排风扇搬了上来。
“先排气,再进去。”顾技术员说,“那种密度的虫害,里面的空气质量肯定不行。”
周栩站在窗户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孙伟。
孙伟靠在客厅的沙发扶手上,姿态松弛。
他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着。
周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孙伟,你需要跟我们回去一趟。”
孙伟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周栩。
“为什么?”他放下水杯,摊了摊手,“我有一点个人爱好,不偷不抢不害人,没问题吧?法律哪一条规定不能在家里养虫子了?”
养虫子。
他说这话,语气轻描淡写。
“再说了,那些邻居是自己被吓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语气依然是那副无辜的样子,“我养的东西又没跑出去,是你们自己非要进来。”
黎栀站在客厅的另一头,靠着墙,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
技术队到了之后,她的状态稍微好了一些,至少手臂上那层鸡皮疙瘩消下去了大半,但脸色还是不太正常。
黎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但眼睛一闭上,刚才的画面就自动在她脑海里浮现。
“孙伟。”周栩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已经有两个人的死亡,与你的个人爱好直接相关。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行吧。”孙伟站起来,“那我跟你们走,不过我可说好了,我是配合警方,不是认罪。你们一定要还我清白。”
邓虎走过来,站到孙伟身侧,没有上手铐,但距离保持在随时可以控制住他的范围。
孙伟很识趣地走在了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车队驶出丰泽小区,汇入夜色。
黎栀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扫过去又扫过来,她的表情看不分明。
回到支队时,已经快凌晨了。
整栋楼只有刑侦这一层还亮着灯。
周栩和邓虎直接进了审讯室。
张泽从茶水间接了两杯水端进去,出来的时候朝黎栀招了招手,示意她进观察室。
黎栀走进去的时候,张泽已经坐在了监控设备前面,面前摆着两个显示屏,一个显示实时录像,一个显示同步笔录。
黎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透过那面单向玻璃,看到了审讯室里的情形。
周栩坐在主审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录本和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邓虎坐在副审的位置上。
孙伟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桌板上,十指交叉,目光平视前方。
黎栀把那副监听耳机拿起来戴在耳朵上,审讯室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你的个人爱好,”周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孙伟沉默了两秒,“有好几年了吧,最开始就几只,后来越养越多,越养越觉得有意思。”
“你知道吗,警察同志,它们其实很聪明的,比你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他的语速变慢了,像是在品味什么,“它们认得我,一到黑夜,它们就会朝我这边聚过来。”
他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我享受它们陪在我身边的感觉。晚上躺在那里,它们从四面八方过来,那个触感,怎么说呢……”他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味,“很奇妙,凉凉的,轻轻的,痒痒的。特别可爱。”
特别可爱。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瞬。
黎栀盯着单向玻璃那边的孙伟,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看着他那副陶醉的表情,听着他用那种谈论孩子的语气谈论那些。
周栩没有打断他,甚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等孙伟说完,然后才开口:“你说它们认得你,你怎么确定的?”
孙伟整个人的姿态都变得更松弛了,甚至微微后仰了一些,“我做过实验的。”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把手放在这边,它们就会往这边爬。我把手换到另一边,它们就会拐弯,你说它们要是没脑子,怎么能做到?”
观察室里,黎栀忽然摘下了耳机。
张泽转过头来看她。
黎栀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收紧。
“你还好吗?”张泽一脸担忧。
黎栀摇了摇头。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小截,转身拉开观察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