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府,中门大开。
火把猎猎,甲胄铿锵。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振,身着绯红蟒袍,手持明黄卷轴,面无表情地立于阶前。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御前带刀侍卫,眼神锐利,杀气内敛,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当萧执与沈清辞携手步出府门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萧执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脸色虽略显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凤眸幽深,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势。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的沈清辞。她未着繁复宫装,仅一袭月白素锦长裙,墨发轻绾,不施粉黛。然而,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最夺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传闻中的空洞无神,而是清澈如寒潭,深邃如星空,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金色星璇在缓缓流转。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扫视过来时,连久经风浪的王振,心头都不由自主地一跳。
这双眼睛……能看见了?!而且,这眼神……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王振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惊骇与凝重。瑞王妃复明之事,宫中竟毫无风声!此女……果然如国师……不,如张明远所言,身负大秘!
“瑞王殿下,瑞王妃,”王振压下心中波澜,尖着嗓子,展开圣旨,“陛下有旨,宣二位即刻入宫见驾!接旨吧!”
他刻意加重了“瑞王妃”三字,既是试探,也是施压。
萧执与沈清辞对视一眼,并未下跪。萧执淡淡道:“王公公,深夜宣召,所为何事?陛下莫非是为了西北异象?”
王振皮笑肉不笑:“王爷明鉴。白塔废墟突发异象,惊动圣驾,朝野不安。陛下忧心国运,特召王爷王妃入宫,咨议对策。还请王爷王妃,莫要耽搁了。”
“既是陛下相召,臣等自当遵旨。”萧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不过,本王王妃重伤初愈,受不得风寒颠簸。备轿吧。”
王振眼角抽搐了一下,瑞王这是丝毫不给面子,连圣旨前的跪接都省了,还要坐轿入宫!但他瞥了一眼沈清辞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此女诡异,陛下又态度不明,不宜硬来。
“来人!备暖轿!”王振咬牙吩咐。
很快,两顶亲王规制的暖轿抬到府门前。萧执扶着沈清辞上了轿,自己则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骏马。
“起驾——!”
仪仗开道,侍卫环伺,队伍在夜色中向着皇城迤逦而行。沿途街道寂静无人,早已被净街,唯有马蹄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肃杀。
轿内,沈清辞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拂过胸口的玲珑心锁。通过那微妙的灵魂链接和“破妄之瞳”,她能隐约感知到,队伍前后左右,至少潜伏着三股不同的气息在暗中跟随监视。除了皇帝的密探,恐怕还有国师(张明远)的余孽,以及其他势力的眼线。
今夜,注定是一场鸿门宴。
皇宫,乾清宫。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然而殿内的气氛,却比夜色更加凝重。胤明帝高踞龙椅,面色阴沉。下方,内阁首辅、次辅,六部尚书,钦天监暂代监正,以及镇国公等勋贵重臣分列两旁,人人神色肃穆,目光闪烁。西北天空那诡异的光柱,透过高高的窗棂映入殿内,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斑驳,心事重重。
“陛下,瑞王、瑞王妃殿外候旨。”内侍尖声禀报。
“宣!”皇帝声音低沉。
殿门大开,萧执与沈清辞并肩步入大殿。刹那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尤其是……沈清辞的脸上!
惊呼声、抽气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到了沈清辞那双清亮锐利、迥异于传闻的眼睛!她竟然能看见了?!而且,这通身的气度……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盲女、受气包的模样?!
胤明帝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复明了?什么时候的事?萧执竟隐瞒不报!此女……越发看不透了!
“臣萧执(臣妇沈氏),参见陛下。”萧执与沈清辞微微躬身行礼,并未跪拜。萧执是亲王,见君不跪是特许。而沈清辞……她的姿态太从容,仿佛本该如此。
“平身。”皇帝压下心中惊疑,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清辞,“瑞王妃,朕听闻你昔日目不能视,如今看来,传言有误?”
沈清辞抬眸,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声音清越:“回陛下,臣妇此前确因故失明。日前重伤垂死,幸得王爷倾力相救,又蒙母亲在天之灵庇佑,机缘巧合之下,破而后立,方得重见天日。”她将复明归功于萧执和“母亲在天之灵”,既抬高了萧执,又点出苏云晚,模糊了关键。
皇帝眼神微眯,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他话锋一转,指向窗外:“西北异象,惊天动地,王妃想必也看到了。不知王妃对此异象,有何见解?”他直接发难,将难题抛了过来。你不是复明了吗?不是苏云晚的女儿吗?那就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众臣目光灼灼,等着沈清辞的回答。钦天监代监正更是竖起了耳朵。
沈清辞神色不变,目光扫过殿外那扭曲的光柱,缓缓道:“陛下,此非吉兆,乃大凶之象。”
“哦?如何大凶?”皇帝追问。
“此异象,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沈清辞语出惊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人祸?王妃何出此言?”首辅沉声问道。
沈清辞伸手指向光柱核心:“陛下,诸位大人请看,那光柱核心,能量驳杂混乱,怨气冲天,更有邪力暗藏。其能量运转轨迹,绝非自然形成,而是依循某种极其恶毒的阵法脉络。此阵,以星枢残骸为眼,窃取京城地脉龙气与万民生机为养分,更试图接引域外邪魔之力。若任其发展,三日之内,阵法成型,轻则京城百姓心神受控,癫狂互残,重则地脉崩毁,引发地动天火,届时……京城恐有倾覆之危!”
她声音清晰,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引发天灾?倾覆京城?这简直是耸人听闻!
“荒谬!”钦天监代监正跳了出来,“王妃此言太过危言耸听!星枢乃国之重器,虽毁,余威犹存,岂会成为邪阵阵眼?此异象分明是星枢殉爆后残留星力不稳所致,待其自然平息即可!”
“自然平息?”沈清辞冷笑一声,目光如电射向代监正,“张监正,你身为钦天监代监正,执掌天文历法,沟通天人,难道感受不到那光柱中蕴含的滔天怨念与邪气?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内情,故意隐瞒不报?”
代监正被她目光一扫,只觉心底发寒,仿佛所有秘密都被看穿,顿时语塞:“你……你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一验便知。”沈清辞不再看他,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此阵凶险,绝非儿戏。臣妇不才,蒙母亲留下些许微末之学,或可一试,暂缓此阵蔓延,为朝廷破解此局争取时间。”
“你能暂缓此阵?”皇帝眼中精光爆射!这才是他宣她入宫的真实目的!不管这异象是什么,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京城大乱,他这皇帝也坐到头了!沈清辞主动请缨,正合他意!
“需如何做?”皇帝急问。
“需借陛下‘天子剑’一缕龙气为引,需精通堪舆之士配合,定位地脉节点,更需……陛下旨意,调动京营兵马,封锁西北区域,严禁任何人靠近,以免邪气侵扰,功亏一篑!”沈清辞提出了条件。要权,要人,要封锁现场!
皇帝沉吟不语。调动京营?封锁区域?这权力放出去,万一……
“陛下!不可!”镇国公出列,“京营肩负卫戍京畿重责,岂可轻动?王妃所言虚实未辨,若贸然封锁,引起恐慌,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当以安抚民心为主,加强巡逻即可!”
“镇国公是怕京营一动,某些人的暗中勾当就藏不住了吗?”萧执突然冷冷开口,目光如刀,直刺镇国公。
“瑞王!你此话何意?!”镇国公勃然变色。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争吵,目光死死盯着沈清辞,“王妃,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沈清辞坦然道,“若陛下全力支持,或有七成。若迟延不决,待阵法彻底成型,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亦回天乏术。届时,陛下可自行承担这江山倾覆之责。”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江山倾覆之责!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皇帝脸色铁青。他赌不起!
“好!朕准奏!”皇帝猛地一拍龙案,“赐天子剑意!着钦天监、工部堪舆高手听候王妃调遣!京营……朕给你三千兵马,由……由冯保协同,封锁西北区域,不得有误!”他终究留了一手,让锦衣卫指挥使冯保协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臣妇,领旨。”沈清辞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第一步,成了。
“萧执,”皇帝看向瑞王,“你从旁协助,务必确保王妃安危,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萧执拱手,心中冷笑。协助?监视还差不多。
旨意既下,殿内气氛更加诡异。沈清辞一介女流,竟在金殿之上,直面群臣,侃侃而谈,指斥凶兆,更拿到了部分实权!这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就在内侍准备捧出天子剑,工部官员出列听令之时——
异变再生!
“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驿卒,连滚爬爬地冲入大殿,声音凄厉欲绝:“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血狼部族勾结不明势力,动用妖法,连破三关!镇北军副将……临阵倒戈,引狼入室!北疆门户……雁门关……失守了!!”
“什么?!!”
如同晴天霹雳,在整个乾清宫炸响!雁门关失守?!北疆门户洞开?!还有内奸?!
皇帝猛地站起,脸色煞白,身体摇晃,几乎晕厥!群臣哗然,乱作一团!
北境!终于出大事了!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沈清辞与萧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果然如此的神情!张明远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北境危机与京城异象,绝对有关联!
皇帝猛地看向沈清辞,眼神变得无比复杂而锐利:“王妃!北境突变,与京城异象,是否有关?!”
沈清辞迎着皇帝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若臣妇所料不差,北境妖法,与京城邪阵,乃一体两面!布阵者,意在让大胤首尾难顾,内外交困!其目的,绝非仅仅祸乱京城,而是……要倾覆这大胤江山!”
她抬手指向殿外西北方向的光柱,声音斩钉截铁:“此阵不破,北境烽火必燃至京畿!破解此阵,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