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还活着!!”
旁边几块田里的老百姓也都出来了,站在田埂上,看着自己的庄稼。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第三天的下午,蝗虫群基本上被消灭了。
从天边涌来的那片黄褐色的云彩,变成了一缕一缕的烟,最后彻底散去了。
太阳重新照在了大地上。
指挥中心里,值班的技术员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
“谭总工,最后一个红点消失了。”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像炸开了锅。
“灭了!灭了!”
“蝗虫全灭了!”
“我们成功了!”
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拍桌子,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
张所长走过来,使劲拍了拍谭苏的肩膀。
“谭总工,我们赢了。”
谭苏看着屏幕上干干净净的地图,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但他没有欢呼。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西山省东部那个乡镇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是镇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谭总工,蝗虫灭了。您的鸭子……您的鸭子立了大功了。”
“鸭子怎么样?”
“鸭子……”镇长顿了一下,“鸭子都吃饱了,趴在地里不动弹了。老百姓问,这些鸭子怎么办?”
谭苏想了想。
“鸭子留给老百姓。谁家的田,谁养鸭子。鸭子下了蛋,就是他们的收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镇长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哽咽。
“谭总工,我替全乡的老百姓谢谢您。”
“不用谢我。是那些鸭子救了你们的庄稼。”
挂了电话,谭苏又拨通了北河省的号码。
“蝗虫到了你们那里没有?”
“到了,但不多。大部分在你们那边就被拦住了。到了我们这边的,飞机和鸭子正在处理,估计明天就能灭完。”
“好。鸭子的饲料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粮食局调了一批玉米和麸皮,够鸭子吃一个月的。”
“不够再调。鸭子帮我们灭了蝗虫,我们不能让它们饿着。”
“明白。”
谭苏一个省一个省地打电话,确认蝗虫的消灭情况,确认鸭子的安置情况。
等到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晚霞。
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
丁秋楠打来电话了。
“谭苏,你什么时候回来?”
谭苏看了看墙上的钟。
“今晚可能回不去了。还有一堆报告要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你注意身体。小雪问你好几次了,说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谭苏心里一软。
“跟小雪说,爸爸忙完就回去。带她去公园玩。”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谭苏苦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丁秋楠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行了,不说了。你忙吧。记得吃饭。”
“好。”
挂了电话,谭苏坐下来,开始写报告。
报告的题目是:关于蝗虫防控系统首次实战应用的总结报告。
他写得很认真。
把系统的预警时间、准确率、防控措施、物资调配、存在的问题,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存在的问题”这一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地方政府不信。
问题是老百姓不信。
问题是飞机起飞还要等批准。
问题是鸭子运到了关在笼子里不放出去。
问题太多了。
但最大的问题,是不信。
谭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些质疑的声音。
“蝗虫还能预报?不可能。”
“八十亿只?这个数字太大了。”
“鸭子吃蝗虫?天方夜谭。”
这些声音,在蝗虫来之前,铺天盖地。
在蝗虫来了之后,销声匿迹。
没有人再说不信了。
因为蝗虫真的来了。
因为鸭子真的吃了。
因为庄稼真的保住了。
但下一次呢?
下一次,还会有人不信吗?
谭苏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他没有在报告里写“地方政府反应迟缓”“群众配合不够”之类的话。
他知道,换了他,他也不信。
这不能怪他们。
这套系统太新了,新到让人觉得不可能。
唯一能让所有人相信的办法,不是写报告,不是下命令,而是让系统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自己。
谭苏写完了报告,签上名字,放在桌上。
已经是深夜了。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几个值班的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声。
谭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大屏幕前。
屏幕上,地图干干净净,一个红点都没有。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指挥中心。
走廊里,灯还亮着。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很坚定。
走到大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谭苏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很亮。
他想起了今天接到的最后一个电话。
是那个乡镇的镇长打来的。
镇长说,鸭子留给老百姓之后,有个老大爷专门跑到镇政府的院子里,非要见谭苏。
镇长说谭总工在北京,来不了。
老大爷不听,说见不到谭苏就不走。
后来镇长没办法,用电话扩音器放了一段谭苏的声音,老大爷才满意地走了。
走之前,老大爷说了一句话。
“你跟谭总工说,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三次蝗灾。前两次,庄稼全没了,饿得啃树皮。这一次,庄稼保住了。我给他磕头了。”
镇长说他拦住了,没让老大爷磕。
谭苏站在大门口,听着夜风,一动不动。
有人给他磕头。
他担不起。
他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