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走进屋时,桌边的众人神态各异,只有白大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市政的王干事年轻气盛,有些压不住火,“连老板,要是你的这几台车有主了,那您倒是早说不耽误时间…”
连翘勾起唇角,大大方方落座,“嗐,我在满市的地界做买卖,那都得仰仗各位行方便,我就是再难,也得先可着自家人不是,只不过,我也不愿意得罪任何一位,只好来点洋办法。”
“啥办法?”王干事扶了扶眼镜,坐直了身子。
连翘拿起筷子拨弄碗碟里的老虎菜,“那就价高者得,起拍价一万。”
拍卖?
众人有些坐不住,但都克制地没出声。
车拿到了,算功劳,车拿不到,就是陪跑。
一万块钱一辆车,岂不是亏死了。
连翘又把筷子放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要么各位就等等,等我资金周转好了,再跑趟苏联,也不急于要这几辆。”
“两万!”一直低调的住建局李科长率先报价。
有了起头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三万!”
“三万五!给我两台!”
“四万!”
大家伙都牟足了劲儿不掉链子,这车都是为自家领导争的,自家大领导都坐的是七十年代的破拉达,这鸟枪换炮的功劳,那可是大大的一笔。
交通局的黄段长咬咬牙,“五万!都甭跟我争!我就要一台,别的你们分!”
五万的价格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但对比新车几十万的价格,那还是异常划算。
第一台车,五万成交。
第二台车刚刚竞价,就一路飙升到五万,王干事一拍桌子,“六万!这台总归是我们市政的!”
价格来到了新高,其他人开始后悔,没有拿下第一台车。
第三台车竞争尤为激烈,最终以八万的价格成交。
最后一台,连翘用车况差搪塞了过去,她要留着自己开。
运来的九台嘎斯一共卖了二十九万,所有成本加在一块也才不到五万。
赚,实在太赚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白大发本想着看好戏,结果看连翘一顿饭挣得盆满钵满。
眼馋又眼气。
“下一批,我会给各位留足,尽可放心。”连翘不忘画个大饼。
还有?
一直低调的住建局李科长又是第一个开口,“那我要三台。”
这次碍于被邀请的情面,他并没有接着竞价,那下批货必须得先排好队。
连翘信心满满,“一定。”
其他人也跟上,纷纷提出要求,连翘一一作答。
一顿饭吃到月上西梢,这才散了。
郝大春开着嘎斯车,将这些喝美了的干部挨个送回家,连翘则坐着另外一台车回大院。
已是后半夜。
郝大春开着车回大春菜馆,就见店门口鬼鬼祟祟站着一人。
大灯晃得那人抬手遮光,郝大春跳下车关了车门,连海嘿嘿笑着迎上来。
“大春兄弟,你可回来了。”
郝大春爽朗一笑,“咋了叔?找我有事儿?”
连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面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递上去,“我听秃瓢说你回来了,这还开上车了?真气派!”
郝大春不知道他怎么打听的,竟然能摸到自家菜馆来。
“去了趟苏联,走,进去说,我也没吃饭呢,咱爷俩喝两盅。”
连海馋得咂么嘴,“那多不好意思啊。”
“咱爷俩谁跟谁,走!”
郝大春搭着连海佝偻的肩膀往院里走。
刚刚还热闹的后院厢房,现在只有两人坐在炕上。
炕桌上一碟黄瓜猪耳朵,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瓶散篓子。
郝大春嚼着花生米,笑眯眯听着连海说的磕磕巴巴。
“秃瓢你知道的,我一天在家也没个意思,他就带我去看人家推牌九,看着看吧,我就试试,一开始赢的可多了,一天都能赢七八百,后面儿,后面儿这运气就咋整都回不来了…”
“秃瓢那小子,我敲打敲打他!”
连海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呼出一口酒气,“他倒是仁义,还给我作保,你也别找他麻烦。”
郝大春心想,你眼神儿可真好。
秃瓢那是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抽,没有他不精通的。
“确实,秃瓢这人仗义。”
连海还想等他问,奈何郝大春压根就没想接着这个话茬往下说。
“翘儿还挺好的吧?”
“嗯,挺好,一天净忙活了,你瞅着外头这个车没?苏联淘换过来的,要说苏联那地儿,真的是挣钱跟捡钱一样,大洋妞胸脯大,腿还长,长得又跟那洋娃娃似的,给点儿钱就…”郝大春一脸陶醉的表情。
连海咽了咽唾沫,好像眼前那大洋妞就脱光了躺在他眼前似的。
“苏联真有那么好?”
“那可不咋地,我现在就专门跑苏联这趟线儿,翘姐投的钱。”
连海一下愣住了,他只以为连翘守着那个小小的批发行,没成想手都伸到苏联去了。
“这丫头,那得挣多少啊…”
“钱都压到货上了,过两天我还得带着货再跑一趟。”郝大春夹了个花生米扔进嘴里,滋溜了一口白酒。
连海心里一下活泛起来,连翘现在人都见不着,上次偷摸去批发行,让两条狗撵了三条街,去军区大院门口,刚站定就被守卫员给请去喝茶。
他捏着那封信却根本无用武之地。
“大春,你给翘儿递句话,说我这有她想要的东西,务必要来见我一面。”
郝大春歪头看他,眼神里若有若无的戾气让连海打了个哆嗦。
再认真看去,郝大春已经垂着脑袋端起酒杯,好像刚刚是错觉。
“叔,你这手里是啥东西啊?要不我转交?”
连海赶紧摇头,神秘兮兮往前凑了凑,“这可是关乎清白的重要东西,反正你话带到了,我是她亲爹,还能害她不成。”
郝大春嘬了一下牙花子,“到底是一家人儿,有些事儿得想明白了,总不能让旁人占便宜。”
连海喝的有点上头,摇摇晃晃端起酒杯,酒洒了一些,他赶紧伸出舌头撮了一口,“天大地大,老子最大,要没有我,她打哪出来?要是她痛痛快快拿钱,哪有这档子事儿,我养她还养出仇来了!只要我活着,她就得养我!她的钱,那就是老子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