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黑了,病床边亮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宝珠静静躺在病床上,头发被剃掉了一块,头皮上扎着输液针。
现在麻药劲儿还没过,她睡得还算安稳。
听外科主任说,等麻药劲儿褪了,会因为伤口胀痛,肚子胀气哭闹。
杨春梅坐在床边,红着眼,手轻轻拍着宝珠的背。
连翘摸了摸宝珠的小脸,“姐,你睡会儿,我帮你看着,等宝珠醒了估计得找你。”
杨春梅摇摇头,“我不困,你快回去吧,明天也不用来,我有啥事找护士,你忙你的去。”
两姐妹小声说着话,病房里其他病人有的已经早早睡下,屋里只有轻微的鼾声,还有翻身时铁床嘎吱嘎吱的动静。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连翘抬眼看过去,竟然是姐夫李国正。
他一脑门子的汗,身上还穿着军装,显然是跑上楼的。
“姐夫?”
李国正一眼就看见病床上的宝珠,心疼得难以言喻,这一刀还不如割在他身上。
沉朗紧随其后,大步走向连翘。
“怎么样了?”
“做完手术了,挺成功的,现在就等养好了出院。”
连翘见姐夫来了,这才放心离开。
“姐,那我回去了,明天我再过来。”
“回吧,明天也不用来。”
杨春梅起身要送,被连翘按了回去,“抓紧睡,你这个当妈的倒下了,宝珠才可怜。”
连翘跟着沉朗一起下楼,两腿发软。
宝珠出了这档子事,她真的是怕死了。
怕自己耽搁一分钟,宝珠就被自己害死。
沉朗看她虚弱的样子,蹲在她身前,“我背你。”
连翘拍了一把他的后背,“得了,两步路到车上了,你还穿着军装呢。”
沉朗只是逗她,两个女人一早得多惊慌失措,而家里的男人一个都不在。
这就是嫁给军人的女人每天过的日子。
沉朗转过身,将她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辛苦了。”
他的手依旧温暖,让人不自觉想要依靠,连翘拽着他的手,两人牵着手下楼。
“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别的任务,休整几天就要去馒头山。”
天气一冷,越境走私的人也开始猖獗,各营队都有自己的山头要搜寻。
连翘叹了口气,“才回来就要走,去吧去吧,我跟表姐能照顾好自己。”
沉朗将她扶上车,拿了一件外套递给她。
“还有件事,我走之前得处理好。”
连翘将胳膊伸进宽大的袖子里,将自己舒服地裹紧,“什么事?”
沉朗停顿了一下,“你父母的事。”
连翘丈二摸不着头脑,“隔那么远管他们做什么?”
沉朗转过头,“他们来了,现在就在国营招待所。”
好事来的时候往往只有一件,而坏事却像传染似的,一件接着一件。
连翘还在头疼白会长、张主任,现在便宜爹也跟着凑热闹。
“不光是他们,还有你姐跟你姐夫。”
“送我去招待所!”连翘坐直了身子,一股火冲上脑门芯子。
沉朗发动吉普车,从医院旁的小路转上大路。
“明天再说。”
“为什么要明天?”
连翘有些不耐烦。
这一家子跑过来,指不定给沉朗惹出多少麻烦来。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宝珠生急病的时候来。
“你先别急,明天我陪你一起。”
要钱,还是要命,他沉朗得挡在前头,因为他是连翘的男人。
“你忙你的去,这是我家里的事儿。”
沉朗眉毛皱着,靠边停下车。
“你家里的事?”他转过头,黑眸沉沉地压着她。
连翘一急就说错了话,“他们来了只会搅和,我真的怕影响你工作。”
沉朗定定看着她,“无论如何,都有我在,要钱我来拿。”
连翘强打精神,“明天你几点回来?”
……
连翘一早就去了国营招待所,直接把连海和王凤玲堵在了被窝里。
“睡的香啊?”连翘走进去,地上都是瓜子皮花生壳,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半瓶白酒,油纸包上还有没吃完的熟食跟骨头。
连海穿着红秋裤,蓝秋衣,有些埋怨她带进来关门关晚了,吹进来不少凉风。
“现在敢来见我们了?”他拉过椅子,直接坐上去,端起茶杯滋溜了一口隔夜茶。
王凤玲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连翘扯过另一把椅子,用手擦了擦灰,这才坐下,翘起二郎腿。
“说吧,找我干啥?”
连海拧着眉毛,瞪眼睛,“老子找你还得找个理由?”
王凤玲轻咳了两声,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爸那是酒还没醒,翘儿,听说你发财了?钢厂现在都停薪留职了,我跟你爸、你姐跟你姐夫也没个活路,这不投奔你来了。”
投奔?
敲诈还差不多。
连翘点点头,“是做点小买卖,不过,你们从哪知道的?”
连海脸色骤变,王凤玲赶紧抢话,“就别人瞧见的呗,说你现在一天挣好几千,老风光了,早就是万元户了,打小我就知道你聪明,以后肯定过好日子,你瞅瞅,我说啥了。”
连翘盯着连海不停变化的脸色有些奇怪。
见她一直打量憋不住屁的连海,王凤玲走过来,“翘儿,你雇别人不如雇自家人,咱这一大家子都给你干,那工资给别人赚去多亏呢。”
“从小到大你对我的恩情,我可一点都没忘,吃饭不能上桌,饭只能填半碗,冬天穿单衣,夏天捡连柔的旧衣服。”
连翘慢悠悠说着,像是说与自己不相甘的陌生人。
王凤玲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连海一拍桌子,酒瓶子倒下,洒了一身的酒。
“给你脸了?养你这么大,你吃谁的?穿谁的?现在翅膀硬了,想自己过好日子?”
连翘也不慌,从包里掏出个玻璃瓶子往两夫妻身上泼,最后剩下一点,泼在自己身上。
浓烈的汽油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王凤玲大惊失色。
“你,你要干啥?”
“干啥?”连翘从上衣口袋掏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就要划。
“不想活了,咱黄泉路上有个伴儿,还能斗地主!”
“你真是疯了!死丫头,要死你自己去死!”连海从凳子上跌下来,开始脱自己身上的秋衣秋裤。
王凤玲刚上前一步想夺走火柴,连翘轻轻一划,两夫妻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敢动,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你们俩还真是一点都不长进。”连翘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