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女娲遗迹
西北荒原,朔风如刀。
这片被当地人称为“古神骸原”的广袤土地,早已在邪剑仙之祸前便已荒芜千年。传说上古时期,此地曾有神魔大战,天地崩裂,灵脉尽毁,只留下无穷无尽的戈壁、怪石与深不见底的裂隙。
化身丙(为方便区分,后称宋青书)带着景天三人,已在荒原上行进了七日。
根据清微玉简中那段晦涩记载——“西北极荒,有神骸卧,其心未死,圣息暗藏”,结合系统对上古能量波动的模糊检索,他们将目标锁定在了这片最为死寂的区域。
越往深处,环境越是恶劣。不仅邪气弥漫(虽较中原稀薄,却更为凝练阴冷),更有一股源自大地深处的、古老而沉重的“死意”缠绕。寻常修士在此,只怕不消半日便会生机流逝,化为枯骨。
好在宋青书以五行灵光护住众人,龙葵的鬼体对死气有一定抗性,景天和雪见也修为大进,方能支撑。
“宋大哥,这鬼地方……真能有你要找的东西?”景天搓着手臂,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连日一无所获,让他有些焦躁。
唐雪见也面露忧色:“我们已经找了七天,连个像样的遗迹影子都没看到。那线索会不会……”
“嘘——”龙葵忽然抬手,示意安静。她闭上眼,周身泛起淡淡的蓝色光晕,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哥哥,雪见姐姐,你们听……不,是感觉……地下,好像有很微弱、很温暖的……脉动?”
宋青书早已停下脚步,他俯身,手掌按在冰冷坚硬的砂石地面上。混沌感知如同水银泻地,向着地层深处蔓延。
十丈、百丈、千丈……
在约莫地下一千五百丈的极深处,他的感知触碰到了一层极其坚韧、布满古老封印的“壁障”。壁障之后,隐隐传来一种浩瀚、慈悲、充满生命创造气息的波动,与紫萱身上的女娲血脉,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找到了。”宋青书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道看似普通的、深不见底的地裂边缘。“就在这下边。龙葵感应到的温暖脉动,应该就是泄露出的些许气息。”
众人精神一振。
宋青书双手结印,土黄色与淡蓝色的光华交织——土灵珠与水灵珠之力被引动。前方坚硬的地面如同水流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斜向下、被柔和光芒照亮的通道。
“跟紧我。”他当先步入。
通道不断向下,四周岩壁渐渐不再是普通的砂石,而是变成了某种温润如玉、带着天然纹路的白色石材。纹路并非雕琢,倒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躯体石化后的肌理。
越往下,那股温暖、慈悲的生命气息越浓。景天等人感到连日的疲惫与寒意被一扫而空,体内灵力都活泼了许多。
足足下降了近千丈,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踏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高有百丈,方圆数里。顶部镶嵌着无数自发光的奇异晶石,如同星空倒悬,洒下柔和清辉。洞壁与地面,皆是那种温润白玉般的材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洞中央。
那里,静静“卧”着一尊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石像。
石像似乎是一位女子,呈侧卧蜷缩之姿,面容模糊在岁月风尘中,难以辨清。但即便如此,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神圣、创造、守护的浩大意念,依旧从石像每一道纹路中散发出来,充盈着整个空间。
石像的一只手臂向前伸出,手掌摊开,掌心向上。在其掌心处,有一座小小的、完全由翠绿藤蔓与洁白花朵自然生长而成的祭坛。祭坛中央,供奉着一块残破的、闪烁着七彩光晕的泥板。
“这是……”紫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从宋青书袖中传出——为了隐秘,她一直以灵体形态依附在宋青书携带的一件法器上。
光华一闪,紫萱现出身形。她怔怔地望着那尊巨大石像,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
“女娲大神……”她喃喃道,双膝一软,就要跪拜下去。
宋青书扶住了她,目光却紧盯着那祭坛上的七彩泥板:“这里,就是你要找的答案。”
紫萱强行稳住心神,一步一步,朝着祭坛走去。每走一步,她身上的女娲血脉就沸腾一分,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五彩神光,与石像、与祭坛、与整个空间的气息产生强烈的共鸣。
当她终于踏上藤蔓祭坛,站在七彩泥板前时,异变陡生!
泥板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目的七彩光华,将紫萱彻底笼罩!石像那摊开的手掌,也同时亮起温润的白光,与七彩光华交融!
“紫萱姐姐!”景天惊呼,想要上前,却被宋青书拦住。
“这是她的机缘,也是她的责任。莫要打扰。”
光华中,紫萱悬浮而起,双目紧闭,脸上时而浮现痛苦,时而露出明悟,时而又悲悯流泪。海量的信息、画面、感悟,正以血脉传承的方式,疯狂涌入她的识海!
她看到了——
上古之时,天地动荡,清浊失衡,无数由负面情绪与天地浊气结合生成的“先天邪灵”肆虐大地,吞噬生灵,世界濒临崩坏。已补天裂、造人族的女娲大神,不忍见自己创造的世界沉沦,拖着疲惫伤重的神躯,来到这片当时浊气最盛、邪灵最猖獗的“万恶之源”。
一场不为后世所知的惨烈神战在此爆发。女娲大神以无上神力与慈悲之心,净化了无数先天邪灵,最终将最核心、最顽固的“恶之本源”击碎并封印于大地极深之处。而她自己,也因神力耗尽、伤势过重,在此地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神躯与大地同化,形成了这尊守护封印的“卧神像”。
那些净化邪灵、调和清浊的秘法,那些以“爱”与“守护”之心驱动造化之力的至高奥义,都烙印在了这最后的传承泥板之中。
“净化……非是毁灭……”光华中,紫萱轻声呢喃,泪水不断滚落,“是以更博大、更温暖的‘善’与‘爱’,去包裹、去理解、去融化那些冰冷坚硬的‘恶’……如同阳光融化冰雪,如同春雨滋润干涸……”
“然极致的‘恶’,需以极致的‘善’为引,甚至……为薪柴……”
她看到了传承中记载的几种终极净化秘术,其中最为彻底、也最为决绝的一种,名为——“神血归源,造化归墟”。
需以至纯的女娲神血为祭,燃烧全部血脉神力与生命本源,化为最纯粹的“造化净化之源”,将目标邪物与其所承载的所有恶念,一同拉入这净化之源中,进行最终的“归墟”转化。施术者,将形神俱灭,不入轮回。
光华渐渐收敛。
紫萱缓缓落地,睁开双眼。那双原本温柔似水的眸子,此刻沉淀了万载沧桑与无比坚定的神光。她周身的气息变得深邃而浩瀚,虽修为境界未有大涨,但对力量的本质理解、对净化之道的掌握,已脱胎换骨。
她转身,看向宋青书,目光清澈而平静。
“宋先生,我找到了。”
“净化邪剑仙的方法。”
“以‘神血归源,造化归墟’之术,我可将自身化为净化之源,将邪剑仙与其吸纳的众生恶念强行包裹、拖入,在其内部完成最终的分解与净化。”紫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代价是你的形神俱灭。”宋青书直视她的眼睛。
紫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更有无尽温柔:“是。但这或许……是唯一能彻底终结这场浩劫,且不牵连五位长老神魂的方法。邪剑仙与长老们神魂相连,强杀则长老俱亡。唯有这种从‘概念’层面进行整体净化转化的方式,才有可能在净化邪剑仙的同时,保住长老们最后一点真灵不散。”
她望向东南方向,那是蜀山,是徐长卿所在的方向,眼中泛起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哀伤。
“长卿他……肩负着重建蜀山、传承道统的重任。他需要活着。天下苍生,也需要有人守护。而我……”她抚上自己的心口,“能以此身,彻底解决这场因我族(女娲族)未能尽善尽美净化上古恶念遗毒而间接引发的灾劫,能守护长卿和这天下……紫萱,死得其所。”
景天、雪见、龙葵全都愣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牺牲宣言震撼得说不出话。
宋青书沉默着,系统在他脑海中飞速运转,记录分析着紫萱传承中流露出的“造化净化”法则信息,并与之前对邪剑仙的结构模型进行比对、推演。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此法成功率几何?对施术者要求如何?”
紫萱认真答道:“传承记载,若目标为‘先天邪灵’层次,以完整女娲神血施展,成功率在七成以上。邪剑仙虽非先天邪灵,但其本质相似,且其核心中有五长老恶念,与女娲神力并非完全排斥……我估算,若有足够力量将其束缚于一处,由我施展此术,或有五成把握。”
“至于要求……”她顿了顿,“需我心无杂念,至爱至诚之心圆满无瑕,方能在献祭时点燃最纯粹的‘造化之火’。还需有强大的外力,在我施展术法、与邪剑仙进入僵持阶段时,保护我的净化之源不被它反噬冲垮。”
五成把握,形神俱灭。
宋青书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女子,缓缓道:“此法,记下。作为最终备选。”
“宋先生?”紫萱愕然。
“你的觉悟,我已知晓。”宋青书转身,望向那尊庞大的女娲卧像,“但牺牲,不总是最优解。若有他法,不必行此绝路。你的传承中,除了这同归于尽的终极之术,可还有别的?比如,如何汇聚、引导众生正面念力?如何强化净化之力的效果?”
紫萱怔了怔,随即明悟宋青书的意思——他并未完全接受牺牲的方案,仍在寻求更好的出路。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连忙点头:“有!传承中有汇聚‘众生愿力’加持净化效果的阵法,也有暂时强化女娲神力的秘法,只是效果远不如‘神血归源’彻底……”
“足够了。”宋青书打断她,“将所有相关传承,悉数告知于我。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更周全的计划。”
紫萱用力点头,开始以神念将浩如烟海的传承信息,分门别类地传递给宋青书。
景天三人松了口气,看向宋青书的眼神充满了信赖。他们相信,宋大哥一定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然而,就在宋青书接收信息,系统全速推演新方案时——
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那尊女娲卧像头颅后方,一处极其隐蔽的阴影角落。
一缕细微到近乎虚无的、暗紫色的邪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正缓缓从岩壁缝隙中渗出。
它微微“昂首”,“注视”着祭坛上正在传递传承的紫萱和宋青书,邪气的末端轻轻颤动,仿佛在……记录,在窥探。
这缕邪气的气息,与荒原上弥漫的稀薄邪气截然不同。
它更为精纯,更为隐蔽。
更带着一股……属于蜀山主峰上空那团黑影的、熟悉的玩弄与恶意。
宋青书接收完关键信息,正欲带领众人离开遗迹。
忽然,他心念微动,猛地转头,混沌感知如同最精细的梳子,扫过刚才那缕邪气出现过的地方。
岩壁缝隙依旧,空空如也。
但那残留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窥视感”,却让宋青书眼神骤然冰寒。
他缓缓抬头,目光仿佛穿透千丈岩层,望向荒原上空那被邪气笼罩的天穹。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甚至……在‘指引’我们找到这里?”
紫萱等人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宋青书却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无妨。”
“饵已吞下。”
“接下来,就看谁……钓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