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茂山重伤
长安城，千年古都。
昔日的朱雀大街可容九驾并驱，坊市间红尘万丈，灯火彻夜不熄。而如今，这座雄城却如同垂死的巨兽，在邪气的包围中发出最后的悲鸣。
高达十余丈的城墙早已残破不堪，昔日铭刻着加固符箓的青砖大片剥落、焦黑。护城河淤塞着腐臭的黑水与残骸。城内，昔日繁华的坊市大多沦为废墟，唯有皇城一带及周边几个大坊，仍依靠着残存的城防大阵与军民最后的血勇，在邪灵日复一日的围攻中苦苦支撑。
宋青书（化身丙）带着景天、唐雪见、龙葵，于三日前悄然抵达城外山峦。他们原本是追踪一条关于“上古净土”的次要线索途经附近，却被长安城方向冲天而起的怨气与绝望波动所惊动。
此刻，四人潜行至距城墙五里的一处荒废驿站阁楼顶，遥望城中景象。
皇城上空，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明灭不定，那是大唐皇室最后的底蕴——残缺的“九天星斗阵”在勉强运转。光幕之外，黑压压的邪灵如同蝗虫般盘旋、冲击，其中甚至夹杂着数十道气息明显强横、形如鬼将的邪气身影。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邪灵大军后方，一团格外浓郁、不断扭曲变幻的邪云中，隐约盘坐着一个身披残破铠甲的“人形”。
它没有参与攻击，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下方挣扎的城市，如同欣赏猎物的猛兽。
“那是……什么东西？”景天倒吸一口凉气，从那“人形”身上，他感受到了一股远超寻常邪将的压迫感，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神智”。
宋青书眸中混沌光晕流转，沉声道：“是邪剑仙以某种强大修士或武将的残魂为核心，灌注大量精纯邪念与战场杀伐之气催生出的‘邪帅’。其实力，已逼近化神门槛。它在有意识地驱使邪灵攻城，目的并非单纯杀戮，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而是在汲取这座千年古都、百万生灵在绝望中产生的极致恐惧与怨恨。这是一场‘收割’。”
“我们必须救他们！”唐雪见急道。城中隐约传来的哭喊与金铁交击声，让她心如刀绞。
龙葵也点头，眼中蓝光闪烁：“哥哥，城中百姓的恐惧和绝望情绪……浓得化不开。再这样下去，就算城不破，里面的人也会被自己心中的黑暗吞噬，或者……成为那邪帅的养料。”
宋青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城防，计算着邪灵分布与那邪帅的位置，脑海中和本体及其他化身信息同步，飞速推演。
【系统，评估介入风险与收益。】
【评估中……】
【风险：极高。邪帅实力强大，且可能留有邪剑仙的后手。强行介入可能暴露行踪，打乱寻找‘至善本源’的主线计划。】
【收益：拯救长安数十万生灵，可获得海量‘愿力’，极大加速龙神剑‘圣德之力’积累。挫败邪剑仙一次重要‘收割’，延缓其成长，并可能获取其造物（邪帅）的样本信息。】
【潜在变数：许茂山（跟随景天小队行动）修为较低，在此规模战场中生存风险剧增。】
推演只在瞬息之间。
宋青书眼中决断一闪：“救。但不能硬撼。景天，雪见，龙葵，你们三人潜入城内，协助守军稳定防线，疏散百姓向皇城核心集中。我去会会那邪帅，若能斩之，邪灵大军自溃。记住，以保全百姓和自身为第一要务，不可恋战！”
“是！”三人凛然应命。
许茂山握紧了手中那面已修补多次的盾牌，憨厚的脸上满是坚定：“宋大哥放心，我会保护好老大和雪见姑娘、龙葵姑娘的！”
宋青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朝着那团邪云潜行而去。
景天三人凭借身手和龙葵的鬼体特性，悄无声息地越过混乱的外城区域，潜入内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血液几乎冻结。
街道上尸体枕藉，有军士，有百姓，大多死状凄惨，面露极致恐惧。残余的守军依托街垒和残破建筑节节抵抗，但面对无孔不入、不惧死亡的邪灵，防线不断被压缩。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邪气的甜腻腐臭混合，令人作呕。
“杀——！为了长安！为了身后的爹娘妻儿！”一名断臂的校尉嘶吼着，带着几十个伤痕累累的士兵，死死堵住一条通往皇城的要道。
但邪灵实在太多了。一只形如巨猿、浑身骨刺的邪将撞碎石垒，利爪扫过，几名士兵瞬间被撕碎！
“就是现在！”景天暴喝一声，魔剑出鞘，黑红剑气如同怒龙，斩向那邪将！
唐雪见双掌碧绿毒雾弥漫，腐蚀着周围涌上的低等邪灵。龙葵张弓凝箭，蓝色魂箭精准点射邪灵核心。
突如其来的援军让守军精神一振。那校尉见状，咬牙吼道：“兄弟们！有援军！仙长来救我们了！跟它们拼了！”
战斗瞬间白热化。
景天与那邪将战在一处，魔剑的煞气与邪将的邪气疯狂碰撞。唐雪见和龙葵则掩护着守军，且战且退，引导着沿途发现的幸存百姓向皇城方向撤退。
许茂山举着盾牌，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始终挡在景天侧翼和百姓撤退路线的关键位置。他的盾牌在之前的蜀山保卫战中似乎也吸纳了一丝龙神剑的圣德余韵，此刻散发出微弱的淡金光芒，竟能有效抵御邪气的侵蚀，甚至能将靠近的低等邪灵震退。
“茂山！好样的！”景天抽空赞了一句。
许茂山嘿嘿一笑，笑容却有些吃力。面对如此高强度的邪气冲击和战斗，他筑基期的修为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全凭一股悍勇之气和手中盾牌的特殊支撑着。
众人且战且退，逐渐靠近皇城。身后的百姓队伍越来越长，哭喊声、催促声、伤者的呻吟声响成一片。前方的皇城光幕已清晰可见，但通往最后一道城门的长街，却被密密麻麻的邪灵堵死，街口更矗立着三尊气息凶悍的邪将！
“必须冲过去！”景天咬牙，魔剑剑气再涨三分。
“我来开路！”许茂山忽然大吼一声，盾牌上的金光猛地炽烈起来，他整个人如同蛮牛般，朝着邪灵最密集的街口发起了冲锋！“老大！带大家冲过去！”
“茂山！回来！”景天脸色大变。
但许茂山速度极快，盾牌在前，竟硬生生在邪灵潮中撞开了一道缝隙！金光与邪气激烈对耗，他口鼻溢血，却兀自嘶吼不止。
景天红了眼，魔剑狂舞，紧跟着许茂山开辟的通道。唐雪见和龙葵护着百姓队伍，拼命前冲。
就在队伍大半冲过街口，即将抵达城门下时——
异变陡生！
那三尊守候在街口的邪将，其中一尊忽然舍弃景天，化作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直扑队伍中段，目标赫然是正在施法为伤员缓解痛苦的唐雪见！这一击蓄谋已久，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雪见小心！”龙葵惊叫，魂箭连发，却被那邪将周身浓稠的邪气挡开。
景天被另外两尊邪将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眼看邪将的利爪就要触及唐雪见后心——
一道厚重的身影，如同山岳般横亘在利爪之前！
是许茂山！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竟从队伍前端强行折返，以身体和盾牌，挡在了唐雪见身后！
“砰——！！！”
金铁交击般的爆鸣响起，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
许茂山手中的盾牌轰然炸裂！那邪将的利爪余势未消，狠狠贯入了他的胸膛！漆黑的邪气如同毒蛇，瞬间沿着伤口疯狂涌入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茂山——！！！”景天、唐雪见、龙葵的嘶喊声同时响起，撕心裂肺。
许茂山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血洞和蔓延开的黑气，又抬起头，看向面前那尊因一击得手而露出狰狞笑容的邪将，再看向远处目眦欲裂的景天，看向泪流满面的唐雪见和龙葵，最后，目光扫过那些因为他挡下这一击而得以逃入城门后的百姓。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样憨厚、却因剧痛而扭曲的笑容。
“老……大……”他艰难地开口，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带……大家……走……”
话音未落，他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竟然用尽最后力气，双臂死死抱住了那尊插入他胸膛的邪将手臂，同时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血气，乃至那面破碎盾牌中最后一丝圣德余韵，轰然爆发！
“给老子……滚——！！！”
自爆！
筑基修士的自爆威力本不算大，但许茂山此刻燃烧了一切，加上那丝圣德之力对邪气的天然克制，竟形成了一团耀眼的金红交织的光焰，将那尊邪将彻底吞没！
邪将发出凄厉的惨嚎，在光焰中疯狂挣扎、消融。
爆炸的冲击也将附近数十只邪灵清空，为队伍争取到了最后的时间。
“走——！！！”景天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魔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黑红剑芒，将缠住他的两尊邪将逼退，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唐雪见和龙葵，带着最后一批百姓，冲入了缓缓闭合的皇城大门。
城门轰然关闭，残余的阵法光幕亮起，将追兵暂时阻隔在外。
门内，景天瘫跪在地，望着门外那渐渐消散的金红光焰，以及光焰中那道缓缓倒下的、熟悉的身影，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唐雪见跪在一旁，失声痛哭。龙葵捂住嘴，蓝眸中泪水涟涟。
就在此时，一道混沌剑光从天而降，落在城门之外。
是宋青书。他手中提着一颗兀自滴落着黑紫色污血、面目狰狞的头颅——正是那邪帅之首！他周身气息有些不稳，衣袍上也有几处破损，显然斩杀那邪帅也并非轻松。
邪帅一死，城外失去指挥的邪灵大军顿时陷入混乱，攻击力度大减。
宋青书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团正在消散的光焰中心，落在了许茂山残破的躯体上。他身形一闪，已至近前。
许茂山胸口一个巨大的空洞，边缘血肉焦黑，经脉尽碎，五脏六腑皆被邪气侵蚀得千疮百孔。更严重的是，他的神魂之火已微弱如风中残烛，且被一股极其阴毒顽固的邪念死死缠绕、侵蚀，正在飞速黯淡。
寻常手段，回天乏术。
宋青书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有寒冰凝结。他毫不犹豫，双手结印，水灵珠与土灵珠的力量被同时引动。
极寒的玄冰之气从地面涌出，瞬间将许茂山的躯体连同伤口处试图蔓延的邪气一同冰封，形成了一具剔透的冰棺。同时，大地深处一缕精纯的戊土生机被抽取，化为淡淡的黄光渗入冰棺，极其缓慢地温养着那缕即将熄灭的神魂之火。
这只能“暂停”他的死亡进程，无法治愈。
城门打开，景天三人冲了出来。
“茂山！茂山！”景天扑到冰棺前，看着棺中好友那凝固的、依旧带着一丝憨笑的面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陷掌心，鲜血直流。
宋青书看向他，声音低沉：“他伤及魂魄本源，邪念已深入神魂。我暂时冰封，可保他真灵不散，但……若要救他，需要能净化深入神魂的邪念、并修补魂魄本源的天地奇珍，或者……极高层次的造化之力。”
他顿了顿：“女娲的‘造化归墟’之力，或许可以。但紫萱目前修为尚浅，且此法凶险。另一条路……邪剑仙。”
景天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邪剑仙？”
“它既能以恶念侵蚀神魂，或许也掌控着逆转或净化之法。又或者，击败它后，从其本源中，能剥离出修复魂魄的可能。”宋青书的目光投向蜀山方向，杀意凛然，“但这都需要时间，需要最终战胜它。”
他拍了拍景天的肩膀：“茂山是为救同伴、救百姓而伤。此仇，此债，我们记下了。现在，带着他的冰棺，我们回蜀山。愤怒需要化为力量，而非疯狂。”
景天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点头，泪水混合着血水滴落。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冰棺，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唐雪见和龙葵默默护卫在侧。
皇城之中，劫后余生的长安军民，隔着光幕，朝着宋青书等人撤离的方向，跪倒一片，哭声与感激之声响彻云霄。海量的愿力跨越空间，汇向远方蜀山的龙神剑，也有一部分，带着悲悯与祈愿，萦绕在许茂山的冰棺之上。
回程的路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宋青书（化身丙）默默与本体及另外两化身同步着一切信息。长安之战的细节、许茂山的伤势、邪帅的特殊、以及……那邪将在攻击时，似乎隐约“认识”许茂山，甚至那一击带着某种“优先清除”的意味？
这不是偶然。
邪剑仙，或许比他们想象得更了解这个团队，甚至……在针对性地削弱他们。
就在众人即将飞出关中地界时，宋青书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望向长安城方向。
只见那皇城上空，原本因邪帅死亡而逐渐散去的邪云，竟不知何时重新汇聚，而且更加浓稠！
云层之中，一张由邪气构成的、模糊而巨大的面孔缓缓浮现，正是邪剑仙！
它“望”着宋青书等人远去的方向，巨大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充满恶意与嘲弄的“笑容”。
同时，一个重叠的、充满愉悦的声音，同时在宋青书、景天、雪见、龙葵四人脑海中直接响起：
“礼物……喜欢吗？”
“这只是……开胃菜。”
“下一个……会是谁呢？”
“景天？雪见？还是……那个蓝衣服的小姑娘？”
“嘻嘻……期待吧……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声音消失。
景天死死抱住冰棺，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宋青书收回目光，眼中混沌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平静。
他看向怀中一枚微微发热的传讯玉符——那是蜀山化身甲传来的紧急信息：就在许茂山重伤的同一时间，蜀山营地中静修的紫萱，突然吐血昏迷，眉心浮现出一道诡异的黑色纹路，女娲血脉波动极其紊乱！
邪剑仙的攻击，从来都不只在一处。
宋青书（本体）在蜀山静室中睁开眼，面前悬浮着三枚分别代表三个化身的灵光印记。其中代表化身丙的印记明显黯淡，且传递着许茂山重伤的沉重信息；代表化身甲的印记则传来紫萱突生异变的警讯。
而代表化身乙、正在某处净化邪气的印记，也在微微波动——他刚刚遭遇了一股极其狡猾、专为消耗龙神剑“圣德之力”而生的新型邪灵，虽成功净化，但圣德之力消耗远超预期。
三处受挫，几乎同时发生。
宋青书缓缓起身，走到静室窗边，望向主峰上空那团似乎又膨胀了几分的邪气黑影。
“围点打援，分化削弱，精准打击……”
他轻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终于……开始认真‘下棋’了。”
“也好。”
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握紧了那枚记录着“归源大阵”初步构思的玉简。
棋盘已铺开，棋子已落下。
真正的对局，现在才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