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在第二天卯时刚过就送来了。
不是那份交易记录,是一封信。
送信的小厮连头都不敢抬,把东西往宋瑶手里一塞就想跑,被她一把薅住衣领。
“谁送来的?”
“港、港口那边,验尸的仵作让小的来——”
宋瑶松手。
她把信展开,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随即又慢慢展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沉下去。
港口停着一艘从南洋回来的商船,“靖潮号”,专跑海货珍品这条线。船上共有船员三十二人,已经死了七个,剩下的有一半被关在原地不让动,另一半处于“情绪不稳”的状态,仵作用的是这四个字,宋瑶琢磨了一下,决定把它翻译成“随时可能出事”。
七个人,数日之内。
仵作查不出病因,惊动了港口的管事,管事报到衙门,衙门的人找了一圈,最后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最近城里有个“擅验奇症”的宋大夫,就把这封信送了过来。
宋瑶把信折起来,重新放回信封。
系统在她脑海里弹出来一条消息:【检测到任务关联事件,是否前往处理?】
“废话不用你问。”她已经在换外衣了。
【宿主,你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
“够了。”
【……好的。】
系统少见地没继续叨。
宋瑶扎好腰带,把药箱拎起来,出门。
靖潮号停在港口最里侧的一处泊位,四周已经被木栅拦起来,守着十来个衙役,看见她过来都投来打量的目光,三分好奇,七分不信任。
“就这位?”其中一个小声嘀咕,“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宋瑶面色不改,把腰牌往那人面前一亮。
对方闭嘴了。
船上的气味比她想象的更重,是那种海腥、朽木、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腥甜混在一起,往鼻腔里钻。她往上走的时候脚踩着甲板,木板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仵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崔,见了她没说废话,直接领着她往下走。
“死的七个已经移到岸上了,你要看得待会儿过去。”他边走边说,“但船上还有几个,我建议你先看活的。”
宋瑶点头。
舱房里光线昏暗,她进去,迎面就是一股更浓的气息。
地上坐着一个人,手腕被绳子绑着,绑在舱壁的铁钩上。那人大约三十多岁,船员的体格,高壮,但此刻缩成一团,头垂下去,嘴里在说些什么。
宋瑶蹲下来,侧耳听。
“……深的地方,有东西……一直在叫……一直在叫……”
他重复这句话,语气没有起伏,像一张破了的唱片卡在同一个音节上。
“多久了?”宋瑶没转头,问崔仵作。
“这个,从昨晚开始。”崔仵作的声音也压低了,“早些时候还好,就是不对劲,眼神不聚,后来突然发作,力气大得很,三四个人按不住,绑上之后就这样了。”
“发作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说头疼,说耳朵里有声音。”
宋瑶把视线落在那人脸上。
皮肤有点发灰,嘴唇的颜色不对,带着浅浅一层青紫,眼眶下面是一片深色的淤血,不像睡眠不足那种,更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压出来的。
她没伸手去碰,只是静静看了几秒。
【宿主,检测到该生命体内部存在异常能量波动,性质:辐射型,来源……】
来源,和潮音石高度一致。
宋瑶脊背微微一僵,维持住表情。
她站起来,转向崔仵作。
“其他几个,我也要看。”
“好。”
七个死者。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每一个面孔都是相同的状态,眼睛睁开,瞳孔散大,嘴角带着一点干涸的血渍,面部表情说不清楚,不是痛苦,更像是某种极度的惊恐和……渴望混在一起,僵在了最后一刻。
【宿主,死者体内能量残留比活者更高,且检测到精神层面的强度污染,与已知'潮音石'的辐射特征重合度:93%。】
93%。
宋瑶把最后一具看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不是什么病。
也不是意外。
精神污染,体内残留,发作模式这么整齐,她脑子里把这些东西拼了一遍,得出一个让她手脚都有点发凉的结论:这帮船员,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某种东西照了很久。
照到烧穿。
“崔仵作。”她把声音里的波动压得干净,“这艘船,这次从南洋运回来什么货?”
“货单……在港口管事那里,我去替你取。”
“不必。”她想了想,“带我去看货舱。”
崔仵作皱眉,“货舱?那里有什么?”
“有没有东西放过不该放的地方,走一趟就知道。”
货舱在船的最底层。
她跟着崔仵作往下走,脚踩在狭窄的木梯上,周围的气味越来越重,那股腥甜越来越浓,像是某种东西在浸泡很久之后渗进了每一块木板里。
货舱里大部分货物已经卸了,剩下几箱没动。
宋瑶往里走,脚步顿了一下。
角落里,有一个单独放置的木箱,和其他货箱的位置隔了一段距离,上面的锁已经开着,盖子没有完全合拢。
她走过去,把那个盖子掀开。
箱子里是空的。
但木板内侧,有水渍的痕迹,是那种海水泡久了之后留下的白色盐渍,还有一片浅浅的、泛着隐约光泽的污迹。
她没碰,但【系统】的提示几乎是同时弹出来的:
【检测到强烈残留,该容器曾长期盛放高纯度潮音石,估算存放时间:二十日以上。】
二十日。
从南洋到这里,这艘船的航行时间,大概就是这个数。
三十二个船员,在密封的舱室里,和这东西待了整整二十天。
宋瑶把手从木箱上收回来,背过身去,站在货舱低矮的空间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不是试验失败导致的事故。
是试验本身。
有人把这批东西放上船,把人当成了观测样本,观察潮音石的辐射量在密闭空间里、在人体上,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批死掉的船员,不是遇到了什么“诅咒”。
他们只是,运气很差,成了某个人的一组数据。
她呼了口气,极浅,不动声色。
崔仵作在她身后,“宋大夫,你查出什么了吗?”
“查出来了。”宋瑶转过身,把药箱往肩上调了调,“这批船员不是染病,是接触了某种特殊矿石的辐射,持续时间过长,导致精神和体魄双重溃损。”
崔仵作脸色变了。
“那……还能救吗?”
“活着的,隔离,换到空气流通的地方,能不能熬过去要看各人底子。”她停顿一下,“死掉的,没有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
但手指悄悄扣紧了药箱的带子。
没有办法,是真话。
但比没有办法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空箱子,和箱子里那片残留的光泽。
那批潮音石已经被人取走了。
卸在哪里,交给了谁,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归墟阁那边在大量收购,沉潮会在接手,现在又出现一批从南洋运来的高纯度货,这几条线,已经不是“指向同一片海域”这么简单了。
是有人在主动推进某件事,而且已经在测试规模效果。
二十倍的量,不够。
他们还在囤。
宋瑶出了货舱,站在甲板上,海风扑过来,把发丝吹乱,她没动。
视线落在港口对岸,那片水色深沉,浪打礁石,声音钝响。
“深的地方,有东西,一直在叫……”
那个船员的声音还卡在她耳朵里,跟着风转了一圈,没有散。
宋瑶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把药箱的扣子按紧。
那份交易记录,她现在非看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