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丹药。
褐色的，圆润，拇指甲盖那么大，捏在指尖有点温，像是里面有什么活的东西在跑。不是错觉，是里头那几味涉及心神的药材，她配方时加了三倍的量，又让系统叠了一层频率屏障进去，效果能撑多久她没把握，但起码能撑过登岸。
“吃了。”她没有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直接把药分下去。
陈旗捏着那颗药，看了她一眼，没问，直接仰头咽下。这就是陈旗，不废话，她说能吃就吃，这种信任宋瑶收下了，但没来得及感谢，因为旁边那个新人犹豫了一下。
“这是什么？”
“吃了保命，不吃下水前先自己跳海算了。”
新人把药咽了。
宋瑶低眼扫过面板，系统在跑，那条共鸣频率的曲线还在微微抖，但她刚才加进去的屏蔽参数已经覆上去了，像是用什么东西把频率包了一层壳，外头那个嗡鸣穿进来的时候，会被缓冲一下，打散一部分，剩下那部分进人耳里就只剩低频的背景噪声，不会再击中太阳穴。
理论上是这样。
她不喜欢“理论上”，但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留六个在船上。”她转向陆行舟，“接应，不许靠近，不许出声，看到蓝光变色，立刻撤。”
陆行舟没动，眼神扫了她一眼，“你要亲自下水。”
这不是问句。
“你有问题？”
他没有，侧身去点人了。
留下的六个人里有两个老人，是跟了宋瑶好几年的，眼神稳，不容易出乱子。她朝其中一个比了个手势，那是她们之间的暗语，意思是“我没回来，你们先走”对方眼皮低了一下，算是接收到了。
然后她换水靠。
那件水靠是特制的，里层压了一道细密的金属网，能稍微隔绝一些声波，不是什么高精尖的东西，是她上次在矿区出任务时临时叫人改的，改完没用过，不知道好不好使。
扣上最后一道卡扣，她抬头，对面那条船的蓝光还亮，稳，那一侧有人在搬运，节奏均匀，折枝站在船头，背对她，纹丝不动。
宋瑶收回眼神。
浓雾在涨，湾口那片礁石群在视野里只剩轮廓，像是一排断掉的牙齿插在水里。她把这个比喻从脑子里撵走，没用的意象，不要。
“走。”她说。
水是凉的，比她预料得凉，海湾里有暖流，但礁石这侧是阴面，温度低一截，入水那一秒她的肌肉紧了，然后放开，她控制呼吸，沉下去，再浮上来，保持在水面以下半个身子，眼睛刚好在浪线上。
陆行舟在她左侧，游姿没有声音，这人不声不响的，但水性不差。
后面跟着四个，全是她挑的，轻、稳、嘴严。
嗡鸣声在水里变了形，压低，变成一种漫散的震动，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不再是冲击，是浸泡，宋瑶感觉到那颗丹药在胸口烧了一下，热的，那层屏障撑住了，她呼出一口气，气泡从嘴角升上去。
礁石越来越近。
那些礁石表面有一层藻，滑，踩上去要抠住缝才能站稳。宋瑶先上岸，两只手先抓住最大的那块礁石边缘，借力，膝盖顶上去，然后整个人翻上去，落地没有声音。
她没有站起来，蹲在礁石背面，先听。
海湾里的蓝光从礁石这边透过来，把雾染成淡蓝，有点漂亮，宋瑶不在意漂亮，她在意那个光里有没有人影移动。
没有，这侧没人。
陆行舟上来了，落在她右边，低声：“顺利。”
“别说话。”
她屏住气，把系统界面拉到眼前扫了一眼，那条频率曲线现在平稳多了，那层壳在撑，但有一个细节她注意到，每隔大概四十秒，曲线就会有一个细小的尖峰，规律，稳定，像是某种周期性的脉冲。
不是海底那个东西在呼吸。
是有人在主动发送。
她把这个数据压下来，没说出口，先走。
沿着礁石群的内侧向岸边靠，这段距离不算长，但脚下全是凌乱的礁石，有的稳，有的一踩就微微晃，她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先轻点一下探重，确认了再转移重心。
后面那几个人跟上，节奏和她一致。
快到海湾边缘的那段沙地时，她停了一下，趴低，透过礁石缝往那条对面的船方向看。
能看到折枝。
侧脸，半张，在蓝光里看不清细节，但宋瑶能看清他的肩膀，放松，没有警戒姿态，他在听什么，或者他在等什么，不好判断，他一只手搭在船舷上，另一只手放在侧边，宋瑶看了半秒，移开眼。
不要看太久。
沙滩是湿的，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就是会留印，宋瑶绕开最软的那段，走有碎石的边缘，印子浅一些，雾气会遮，凑合。
登岸。
站在海湾边缘的石地上，背后是礁石群，身前是通往内湾的一段坡地，上面有灌木，低矮密实，宋瑶看了一眼，往那侧走，钻进灌木后，身子沉下去，呼出一口气。
才让自己真正静了一下。
陆行舟挨着她蹲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他没开口，她也没有，就是蹲在那里，等后面那四个人进来，确认人都到位了，宋瑶才低声开口。
“那个周期性的脉冲，”她说，“你们有没有感觉到。”
陈旗皱了一下眉，“你说那个——”他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下，“每隔一阵子，有点像什么东西在胸口弹一下？”
“对。”
“感觉到了，以为是心跳不稳。”
宋瑶摇头，“不是心跳。那是信号。”
她把系统面板朝他们侧了一下，那条曲线上的尖峰，清清楚楚，“有人在用那个频率往外发东西，每四十秒一次，稳的，不是矿脉自己的波动，是人工叠上去的。”
“折枝？”
这是陆行舟问的，声音很低，但是非常直接。
宋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个问题在脑子里压了一下，然后说，“目前来看，他是这条线上最有可能的那个节点。”
“但是。”陆行舟说，那个“但是”是真的在等她说下文，不是反驳。
“但是发信号的不一定是他本人。”她说，“也可能是他的某样东西，或者透过他。”
短暂沉默。
外头那层嗡鸣依旧在，低，稳，宋瑶感觉到那颗丹药的热劲在慢慢淡，屏障还在，只是比刚才薄了一点，时间的问题。
她捏了一下手里那个木匣。
那东西揣在她水靠内侧的口袋里，入水时她特地绑紧了，这会儿取出来，漆面上有水，她用拇指蹭了蹭，那层暗光就回来了，薄，冷，像个在等人拆的包裹。
“测什么。”她低头看着它，这是她问自己的，不是问别人，“测那个脉冲？测折枝？还是测那扇还没开的门。”
没有人回答她，她也没期待有人回答。
灌木外头，蓝光把雾压成一层薄薄的亮，那边的搬运还在继续，节奏稳，有韵律，像心跳，又不完全像，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练习心跳，在学，在调整，在慢慢把自己的频率和另一个东西咬合在一起。
宋瑶把木匣握紧了一点。
她现在需要靠近那条脉冲信号的源头，木匣要到位，系统要到位，人要到位，而在那之前，她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那个每四十秒出现一次的尖峰，在发送什么，发给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