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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门孤女持家日常

作者:淡竹枝 | 分类:女生 | 字数:47.4万字

第92章 失算了

书名:陶门孤女持家日常 作者:淡竹枝 字数:4.1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17 18:28:10

腊月十七,磁窑镇。

雪落无声,覆盖了数十个窑场的青灰屋顶。

镇中央的斗陶广场已连夜搭起八座高台——八家窑场各占一座,正中主台留给评委与贵宾。台后八口祭窑炉火熊熊,映得漫天飞雪都染上橘红暖光。

寅时三刻,李家大院。

李茂才披着大氅站在廊下,看仆役们将最后一批陶器装箱。箱内是李家拿出来的的四件展示作品,用软绸层层包裹,犹抱琵琶半遮面。

“大少爷,老爷让您过去。”管家李忠躬身道。

正厅里,李荣成正在擦拭一件青瓷瓶。那是他三十年前的成名作,曾在斗陶赛上为李家赢得第一个奖,那是老祖后第一次得了奖。

烛光下,他的手指抚过釉面裂纹,眼神复杂。

“父亲。”李茂才行礼。

“坐。”李荣成放下瓷瓶,抬眼看他,“明日斗陶,你可知我为何只选四人参赛?”

这是三个月来父子间第一次深谈。自那次牢狱风波后,李茂才接管窑场事务,李荣成深居简出,二房三房虽被软禁,暗流却从未停息。

“儿愚钝。”李茂才实话实说,“八家窑场各出五人,李家只出四人,儿子愚钝百思不得其解,儿子也觉得会引起其他人的非议。”

“非议?”李荣成轻笑,笑声里带着沧桑,“茂才,你还是太年轻了点。”

他起身,从多宝阁暗格取出一只木匣。匣内是一叠泛黄纸页,最上一张写着“癸卯年斗陶实录”——那是四十年前的记录。

“你看这里。”李荣成指向一行小字,“李家参赛三人,胜。”

“三人?”

“对,三人。”李荣成坐下,目光悠远,“那年你祖父病重,李家内忧外患,所有人都以为李家要败了。结果你祖父只派三人出战,烧出‘天青三绝’——一件雨过天青瓶,一件月白釉盏,一件紫金砂壶。三件器物,件件绝品,赢了满堂彩。”

李茂才细细阅读记录,心中震动。原来斗陶赛早年并无人数限制,是后来各窑场攀比,才渐渐形成五人惯例。

“可如今规矩已定...”

“规矩是人定的。”李荣成打断,“我查过赛程,只规定‘各窑选送精品展示’,并未限定人数。茂才,这三个月你整顿窑场,成效卓着。但明日之战,我要你明白一个道理:质胜于量,精胜于滥。当然,或许,我们不止四人参赛。”

说这话的时候李荣成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让李茂才看了不寒而栗。

窗外风雪更急,李茂才看着父亲鬓边白发,他真的看不懂亲爹。

这不是退让,而是以退为进。李家内乱人尽皆知,若强凑五人,难免有滥竽充数之嫌。不如精选四人,反显底气。

“儿明白了。”他郑重道,“只是不知父亲选了哪四位师傅?”

李荣成展开名单。

第一个名字就让李茂才愕然:“瘸子张?他不是...三年前就封窑不做了吗?”

“我亲自去请的。”李荣成目光深邃,“你可知他为何封窑?”

“传闻是与三叔公不合...”

“错。”李荣成摇头,“他是为了一款釉方——曜变天目釉。研究十年,失败百次,三年前那次开窑,釉色已近大成,却因窑温骤降功亏一篑。他心灰意冷,自断一窑。”

李茂才倒吸凉气。曜变天目,传说中釉色随光流转,如星空浩瀚,早已失传数年。

“那如今...”

“成了。”李荣成眼中精光一闪,“三个月前,我给了他一笔钱重修了他的窑,给了他想要的一切支持。昨夜开窑,出了一件曜变盏。”

他从匣底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打开。

盒中黑釉茶盏,乍看普通。李茂才接过,转动角度,刹那间——盏内釉色流转,蓝紫金彩变幻,宛若将一片星空封入其中。

“这...”他手微微发颤。

“第二人,哑姑。”

李茂才又是一愣。哑姑是窑场唯一的女陶工,因幼时高烧失声,终日不语,只埋头捏陶。她做的器物精巧绝伦,却从未参加过大赛。

“她擅薄胎,最薄处可比蝉翼。”李荣成道,“明日她要做的,是一件‘透光乾坤瓶’——瓶身镂空九九八十一个孔,孔孔相通,薄如纸,却能盛水不漏。”

李茂才想象那画面,只觉不可思议。

“第三人,赵铁手。他烧的仿古器,连宫里的老供奉都难辨真假。明日他要做一套‘四代同堂’——仿商周秦汉四朝青铜器,陶土烧制,却要做出铜锈斑驳之感。”

“第四人...”李荣成顿了顿,“是你。”

李茂才猛地抬头。

“我?”

“这三个月,你每晚在窑房待到子时,烧了二十七窑,碎了一百三十四件坯,最后成了一件。”李荣成看着他,“那件‘风雪归人瓶’,我看了。形制虽嫩,但有魂。”

李茂才喉头一哽。那件瓶是他偷偷烧的,瓶身刻的是母亲生前最爱的雪梅图。他以为无人知晓。

“父亲怎么...”

“你是我儿子。”李荣成简单一句,却重如千钧,“明日,你就用这件瓶,告诉所有人:李家嫡长子,不光会算账,也会烧陶。”

风雪叩窗,烛火摇曳。父子对视,隔阂了十年的冰山,在这一刻悄然开裂。

同一时辰,安家窑场。

安文慧正在最后检查展示作品。五件器物列于长案,覆盖红绸。

参赛的窑场都会出展示作品,以展示自己与众不同之处。

而真正的斗陶则是从拉胚开始的,直到修胚上釉出窑最后才来评定。

所以,这些展示作品再精美与斗陶都没有半分益处。

“大小姐,李家只出四人的消息,属实吗?”

金海低声问。

“属实。”安文慧神色凝重,“李荣成老谋深算,此举定有深意。咱们按计划行事,师傅,您别担心,师兄们都按您说的做了,最后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一旁,知墨——安家最年轻的釉彩师傅,年仅十九岁——正在调配最后一款釉料。他擅长的“流霞彩”需在烧制中自然流淌成画,每一次开窑都是未知。

“大小姐,”知墨抬头,眼中满是血丝,“这次若不成,我...”

“必成。”安文慧按住他肩膀,“你忘了?上月那窑‘朝霞万里’,连师傅都赞不绝口。”

正说着,方伯匆匆进来:“大小姐,祭窑时辰快到了。各窑场的人已在广场聚集。”

安文慧深吸一口气:“走。”

卯时正,斗陶广场。

八座高台旌旗招展,各家窑主端坐台上。正中台,五位评委已就座——汝窑冯老、官窑代表、磁州府尹,以及两位退隐的陶艺泰斗。

雪暂时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祭窑炉火映亮广场上数百张面孔,有陶工,有客商,有远道而来的收藏家,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吉时到——祭窑开始!”

司仪高喝,鼓乐齐鸣。

李荣成与金海——磁窑行会会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并肩走向祭坛。按规矩,祭窑需由威望最高的两位长者主持,一祭火神,二祭土神,三祭窑神。

金海焚香,声如洪钟:“一祭火神,赐我窑火纯青!”

李荣成奉上第一件祭品——一只三足陶鼎,内盛五谷。他将鼎置于主炉前,朗声道:“火生万物,陶淬精魂。愿火神佑我磁窑,薪火永传!”

炉火骤旺,腾起三尺焰。

“二祭土神,赐我陶土有灵!”

金海奉上取自八家窑场的土样,混合成一捧五色土。李荣成接过,洒入炉中:“土载厚德,陶纳乾坤。愿土神赐我巧手,化土为金!”

炉内噼啪作响,似有回应。

“三祭窑神,赐我窑变天成!”

二人合力抬起一只半人高的陶瓮——这是上届斗陶赛李家窑的作品,将作为今年祭品永封窑中。就在瓮即将入炉的刹那,李荣成突然转身。

“且慢。”

全场一静。

金海错愕:“李老爷?”

李荣成面向众人,雪落在他肩头,须发皆白,身形却挺拔如松。

“祭窑礼成之前,老朽有一桩私事,需在诸位见证下公布。”

窃窃私语如潮水漫开。各窑主交换眼神,不明所以。安文慧在安家台上蹙起秀眉,李茂才在台下握紧拳头。

李荣成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安家方向。

“此事,关乎李家的声益,因此,现在必须说清楚。”

什么事儿要在斗陶时说清楚?

人群中的方氏看到李荣成看向安家窑的几位大师傅,眼睛盯着陶新礼时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要干什么?

“陶新礼。”

李荣成口中喊出这个名字时,方氏几乎晕倒在地。

幸好身边有知夏将她扶住。

“方婶子,李老爷喊陶新礼做甚?”

“他……”方氏嘴唇哆嗦,全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安文慧听到李荣成喊陶新礼的名字时,也迅速的看向师傅金海。

金海瞪大了眼睛:难不成自己说的是对的?

签活契的就不应该教导!

他是李家的人?

斗陶大会上,各家的窑场主也是这种想法。

安文慧看向陶新礼。

陶新礼自己也是一头的雾水,冲着安文慧摇了摇头。

看他一脸的懵安文慧就放心了不少。

最怕的就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对手。

而事实上,李荣成的话说完,安文慧差点晕倒。

“陶新礼,孩子,回来吧,你的名字原本叫李新陶,是我李荣成的亲生儿子。你母亲方氏,是我娶的第四房姨太太。”

全场哗然。

方氏直接晕倒。

“娘亲。”

看到母亲晕倒,陶新礼冲下去冲进了人群。

“娘亲,娘亲……”

知夏掐着方氏的人中,方氏悠悠醒转过来。

“娘亲,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陶新礼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小妾生的。

“孩子,他说的不是真的。”方氏哽咽道:“你父亲叫陶生,是一个游走外乡的商客,我嫁与他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室,不是什么姨太太妾室,不是。”

方氏说着泪流满面。

事实上,看热闹的人已经明白过来了:陶生就是李荣成。

因为李荣成早年跟着商队闯荡的时候化名陶生。

原来,方氏真的是他的四姨太;陶新礼真的是李荣成的儿子。

金海的愤怒无法掩饰。

潘氏也是一脸的苍白:李家真的卑劣到如此程度了。

陶新礼的陶艺是金海一手调教的。

而且是作为第一任大师傅来调教的。

安家窑在斗陶中要做些什么他全都知道,这会儿,直接成了李家窑李荣成的亲儿子,安家窑拿什么和他斗?

安文慧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嘴唇,手指掐得掌心生疼: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点!

事实上,她早应该想到了,方氏母子千里迢迢寻亲,却说是寻亲不遇昏倒在这儿。

陶新礼长相特别的清秀,眉眼总有些熟悉。

这会儿她想起了,陶新礼的眉眼和李家二小姐李玲是那么的相似。

他是李荣成的儿子无疑了。

安文慧心里苦笑。

自己终日打雁,到底还是被雁啄瞎了眼睛。

这一次,是失算了。

“孩子,回来吧,你有足够的能力掌管李家窑了,回来,李家窑的一切都是你的。”

听到这话,李茂才也浑身发抖。

呵呵,这就是他的父亲,他的好爹。

他这么多年的努力算个屁!

还有他那些兄弟们,姨娘们各种斗,比起这个外室子而言,什么都不是!

难怪他会选四个大师傅,还有一个大师傅的位置是给陶新礼留下的!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多么的讽刺啊!

“孩子……”李荣成走了过来,一只手伸向了陶新礼:“孩子,李新陶就是你,你回来吧,爹把李家窑都给你。”“还请李老爷自重。”方氏眼里能喷出火来:“我孩子的亲生父亲是陶生。”“陶生就是我,我就是陶生。方氏,你不要阻止儿子认祖归宗。”

“我是陶新礼,不是李新陶。”

陶新礼也矢口否认与李家有关联。

“不管你怎么否认,你身上都流着我李家的血,你不能代表安家窑参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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