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乐安吓得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不怕。”她把鸡蛋塞进乐安手里,拍了拍他手背,站起来。
晏子屿已经从书房出来了。他站在廊下,朝服还没换,玄色的袍子在风里翻了一下,衬得那张脸更白了。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别出来。
唐初南把门帘子放下来,挡住乐安的脸,自己站在门后面,从帘子缝隙往外看。
御林军分两排站定。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校尉,留着两撇小胡子,腰间挂着的刀鞘上刻着龙纹。他往前踏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宁安王晏子屿接旨!”
晏子屿没动。
“宁安王晏子屿接旨!”校尉提高了嗓门,脸上那条横肉抽了一下。
“念吧。”晏子屿站在廊下,没跪,没弯腰,就那么站着。
校尉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把圣旨展开,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铁皮,灌满了整个院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安王晏子屿,自太皇太后薨逝以来,称病不朝,抗旨不遵,勾结外臣,图谋不轨,查抄大理寺少卿韩森府邸之际,私自闯入,擅取密档,罪证确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圣旨举高了一点。
“着即革去宁安王爵位,收押天牢,听候发落。宁安王妃唐氏……”
唐初南攥紧了门帘。
“……就地缉拿,不得有误!”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砸在青石板上,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整个院子炸开了。
御林军齐刷刷拔出刀,刀刃在日光下闪出一片白,晃得人眼睛疼。陈铮从侧门冲出来,手按在刀柄上,两个亲兵跟在后面,护在晏子屿身前。
气氛绷得像根弦。
晏子屿没动。
他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那校尉,表情很平,平得不像是个刚被革职查办的人。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校尉愣了一下,“什么别的?”
“没有别的罪名了?”晏子屿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说我闯了韩森的宅子,没说别的?”
“这……圣旨上没写。”
“没写就好。”晏子屿点了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是说,皇上还是给我留了条裤衩的。没把谋反的帽子扣上来,也没提太皇太后的事,只说我闯了韩森的宅子。”
校尉脸上那条横肉又抽了一下,没接话。
“走吧。”晏子屿抬起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那截白得过分的手腕,“我跟你们走,你们别动府里的人。”
“王爷!”陈铮往前跨了一步,刀已经拔出来半截。
“别动。”晏子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很淡,可陈铮的手就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刀柄还攥着,刀身停在半截,晃了一下,没拔出来。
他走下台阶,走到校尉面前,伸出手腕,“带路吧。”
校尉看了看他,又看看他伸出来的手腕,犹豫了一下,没上枷锁,只是挥了挥手。两个御林军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唐初南在门帘后面,手指把帘子攥得死紧。指甲掐进布纹里,布纹勒进指甲缝,疼得钻心。她深吸一口气,把帘子掀开,走了出去。
“等等。”
满院子的御林军齐刷刷看向她。
晏子屿也回过头,眉头一下子就拧起来了。
“你出来干什么。”
“送送你。”唐初南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黑得像墨,深得像井,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她伸手,把他领口的灰拍掉,动作很轻,像在拍乐安的衣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要不要带床褥子?”
“天牢里有。”
“天牢里的不干净。”
“凑合几年不成问题。”
“几年?”
“谁知道呢。”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可笑比哭还难看,“看皇帝心情。”
唐初南没再说什么,把那几片碎玉从袖子里掏出来,塞进他手里,“拿着。”
“这是什么?”
“玉佩的碎片。”她说,“我娘留的那块玉,碎了。你拿着,指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晏子屿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碎玉。三块,棱角锋利,断口整齐,中间那块还沾着她掌心的血迹。他手指收拢,把碎玉攥紧。
“嗯。”
校尉在旁边咳了一声,“王爷,别为难下官。”
“走吧。”
晏子屿转过身,往前走。唐初南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院子,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玄色的朝服在日光里泛着冷光,步伐稳稳当当,可她已经注意到,他右脚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丁点——那是昨天在石室里跌倒时崴到的。
“晏子屿!”她忽然喊了一声。
他停住,没回头。
“等你回来,我给你做蛋羹。”
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御林军跟在后面,哗啦啦地退了出去。大门砰的一声合上,把外头的日光挡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陈铮站在廊下,手还按在刀柄上,刀没拔出来,指节捏得发白。两个亲兵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唐初南转过身,往正屋走。
掀开门帘,乐安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剥了一半的鸡蛋,蛋清碎在桌上,蛋黄滚到了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娘,爹去哪儿了?”
“办事。”唐初南走过去,蹲下来,捡起蛋黄,拍了拍灰,塞进嘴里。蛋黄干巴巴的,噎得慌,她咽下去,挤出个笑,“很快就回来。”
“骗人。”乐安的眼泪掉下来,“沐云姐姐说,爹是被抓走了。”
唐初南回头看沐云。沐云白着一张脸,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沐云没说错。”唐初南把乐安抱起来,放在腿上,“爹是被人请去问话的。问完了,就回来。”
“真的?”
“真的。”
“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学会自己剥鸡蛋的时候。”
乐安看着她,又看看桌上那堆蛋壳碎片,嘴唇抖了抖,“那……那我明天就学会。”
唐初南喉咙一紧。
她搂紧乐安,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没再说话。窗外,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响。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在地上投出一片摇摆不定的影子。
到了下午,陈铮从外头回来,脚步比平时急。
“王妃,大理寺那边传话来了。”
“说什么。”
“周大人请王妃过去一趟。”陈铮压低声音,“说是……找到韩森了。”
唐初南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活人还是死人?”
“活人。”陈铮说,“是韩森自己主动出现的。今儿一早就去大理寺投案了,说要交代韩府枯井里那具尸体的来历。”
唐初南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备车。”
“现在?”
“现在。”
马车在大理寺后门停下。周宴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色不太好看,像是熬了一宿没睡。
“王妃,”他迎上来,压低声音,“韩森在里面。我没敢声张,只叫了两个信得过的弟兄守着。”
“他说了什么?”
“他说……”周宴清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要见王妃。”
唐初南推开审讯室的门。
韩森坐在一张木桌前,手被铐着,可那铐子松垮垮的,像是随时能脱下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喝了大半。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唐初南,没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王妃来了。”他说,声音和之前在地宫里一样,平板的,没什么起伏。
唐初南在他对面坐下,“你搞什么名堂。”
“没什么名堂。”韩森说,“就是累觉不爱了。躲了半辈子,不想再躲。”
“那你来大理寺是……”
“投案。”他说,“顺便,跟王妃说几句话。”
唐初南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韩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开口,“皇上把王爷抓了,王妃应该知道了吧。”
“嗯。”
“那王妃知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抓王爷?”
“因为他闯了你的宅子。”
“那是我给的理由。”韩森放下茶杯,“真正的理由,王妃心里应该清楚。”
唐初南看着他,“你说。”
韩森叹了口气,把铐子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太皇太后死的时候,脖子上有一道掐痕。御医验了尸,说那不是旧伤,是临死前不久留下的。皇上查了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查到一个叫福安的太监,福安说,太皇太后临死前最后见的人,是王妃。”
唐初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皇上认为,王妃跟太皇太后的死有关。”韩森说,“但他没有证据,不能直接动王妃,所以他把王爷抓了。”
“逼我主动现身?”
“对。”韩森说,“皇上在赌,赌王妃不会坐视王爷被关。”
唐初南没说话。
她脑子里转着这些天发生的事,转着乐安半夜看到的那个白影子,转着屏风上突然浮现出来的画像,转着那块碎成三片的玉佩。
“他赌对了。”她说。
“对。”韩森说,“皇上从来不赌没把握的事。”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阵子。
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又灭下去。唐初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住。
“韩大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死。”韩森说得很直白,“我帮太皇太后办了这么多年事,知道得太多了。皇上迟早会杀我灭口,就像太皇太后杀秦婉柔一样。”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做个交易。”韩森抬起头,看着她,“我手上有皇上这些年来的把柄,有他勾结太皇太后的证据,有他派人暗中监视宁安王府的记录。我把这些东西给王妃,王妃替我求个情,让我活下去。”
唐初南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觉得我能信你?”
“王妃不必信我。”韩森说,“但王妃总得信一个人。眼下这局面,王妃能信的人不多。”
唐初南没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浮现出晏子屿被带走时的背影,浮现出他手里攥着的那三块碎玉,浮现出乐安那双红红的眼睛。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东西呢。”
韩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布包不大,沉甸甸的,能听见里面的纸张沙沙响。
唐初南拿起来,没打开,只是攥在手心里。
“韩大人,你记住一件事。”
“王妃请说。”
“你要是骗我,天牢里的刑具,我会一个一个在你身上用一遍。”
韩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唐初南转身出门。周宴清跟上来,小声问,“王妃,韩森怎么处置?”
“关着。”唐初南脚步不停,“好生关着,别让他死了。”
她上了马车,把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字迹不一,有的潦草,有的工整。她一封封看下去,越看脸色越白。这些信,有的是太皇太后写给韩森的密函,有的是皇帝批过的折子副本,有的是各家大臣私相授受的账目。
最底下压着一张地图,画的不是京城,而是地宫。
地图上标着三条通道,一条通往慈宁宫,一条通往韩府枯井,还有一条,通往一个她没听过的地方。
南苑。
南苑是先皇在世时修的别宫,距离京城十里,是先皇晚年最喜欢待的地方。先皇驾崩后,南苑被封了起来,这些年一直没人住过。
可地图上标注的那条通道,通往南苑正殿底下。
通道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是韩森的笔迹:“门在此处。”
唐初南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她靠着车厢壁,闭上眼,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夜里,整个宁安王府出奇地安静。
连廊下的灯笼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橘黄的光不再晃,静止在那里,散发出一种沉甸甸的氛围。
乐安睡着以后,唐初南把沐云叫到跟前。
“沐云,我要出一趟门。”
“王妃去哪儿?”
“去接王爷回来。”唐初南说,“你留在府里,照看乐安。除了陈铮,谁都不许靠近乐安。”
“可是……”
“没有可是。”唐初南按住沐云的肩膀,力道很轻,但很坚定,“乐安就交给你了。他要是问了,就说他娘去买菜了。”
沐云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忍住没哭,“奴婢记下了。”
唐初南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乐安的睡脸。他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在枕头上。她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乐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唐初南直起身,走到窗边,把碎玉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最后一眼。三块碎玉,断口整齐,棱角锋利。
然后,她推开门,往外走。
陈铮在门口等着,“王妃,真要这么做?”
“嗯。”
“可那是皇宫……”
“我知道。”唐初南裹紧斗篷,“但我不能让他在天牢里过夜。”
她上了马车,陈铮坐在车夫旁边,攥着鞭子的手全是汗。
马车在夜色里驶过长长的街道,穿过几条无人的巷子,最后停在皇宫东侧门外。东侧门是宫里的偏门,平时不走正门的大臣从这里进宫,守门的侍卫比正门少。
唐初南下车,走到侍卫面前,从怀里掏出宁安王妃的金印,举高。
“宁安王妃唐氏,求见皇上。”
侍卫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
“王妃稍候。”一个侍卫转身进去了。
唐初南站在宫门外,夜风吹过,把斗篷下摆吹起来,像一片黑色的云。
过了很久,脚步声传来。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老太监,弓着腰,手里提着盏灯笼。光照在唐初南脸上,那老太监眯缝着眼打量了她一眼,“王妃,皇上在乾清宫等着您。”
唐初南迈过门槛。
身后的宫门,在她跨进去的瞬间,发出沉重的闷响,缓缓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