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贺云就醒了。
他侧头看季凝蜷在身侧,睫毛上还凝着夜露似的湿润,发梢蹭着他下巴。
床头柜上摆着那本蓝皮日记本,封皮被季凝摩挲得泛了软。
昨晚她翻到“1998年5月17日”那页时,指腹在晕开的墨迹上轻轻颤了三颤,他装睡,却把那声极轻的抽噎收进了耳朵里。
“太太要查身世,我得先清了障碍。”贺云轻手轻脚起身,从衣柜最下层摸出个铁盒。
盒底压着张泛黄的诊断书,“脑损伤导致智力停留在八岁水平”的字样刺得他瞳孔微缩。
他把诊断书塞进内袋,又将季凝常戴的翡翠平安扣攥了攥——这是他能想到的,离“正常”最近的护身符。
云顶咖啡厅的落地窗外,洱海泛着青灰色的涟漪。
贺云推门时,风铃“叮”地一声,角落卡座里的女人抬了眼。
方一心穿墨绿丝绒裙,耳坠是两颗水滴形黑曜石,正用银匙搅着卡布奇诺,奶泡在匙尖碎成星子。
“贺先生来得早。”她推过牛皮纸袋,“我给了沈秘书两个选项——海酒集团最近的资金流向,或者1998年福利院火灾的纵火者信息。”
贺云坐下,指节抵着桌面。
他能闻到方一心身上冷香里混着点铁锈味,像医院消毒水掺了血。
“选第二个。”
“聪明人。”方一心笑起来,涂着酒红甲油的手指叩了叩纸袋,“但合作有附加条件——我要你在季小姐查身世时,替我递句话。”她忽然倾身,发梢扫过贺云手背,“她说起你时眼睛会亮,像小松鼠藏松果似的,贺先生真舍得用她当棋子?”
贺云后颈的汗毛竖起来。
他想起昨夜季凝替他理刘海时,指尖蹭过他耳垂的温度;想起她拆日记本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扇子似的影子。
“我只要凶手名字。”他声音发紧,喉结滚动,“其他条件,我应。”
方一心退回去,黑曜石耳坠晃了晃。
她从手包里抽出张照片,推到贺云面前——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左眉骨有道疤。
“他叫周明远,当年是福利院的护工。”她看着贺云捏紧照片的指节泛白,又补了句,“不过季小姐要查的,可不止这把火。”
贺云站起身,牛皮纸袋在掌心勒出红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方一心正对着手机笑,屏幕里是季凝在蓝月轩替他理刘海的照片。
他喉间发苦,像吞了把生锈的钉子。
同一时刻,季凝提着果篮站在丁雯云公寓门口。
门开得很慢,丁雯云穿着灰扑扑的针织衫,发尾翘着,像整夜没睡。
她看见季凝,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又迅速堆出笑:“小凝来啦,快进。”
客厅茶几上摆着半杯褐色液体,杯壁凝着水珠。
季凝坐下时,闻到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我来看看您。”她把果篮推过去,“上次在蓝月轩,钟少的事...我不怪您。”
丁雯云指尖绞着毛衣下摆,指节泛白:“我就是...就是被刘小霞撺掇的,她说钟家能帮贺氏...”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季凝打断她,目光扫过茶几上的药瓶——M奎宁片,治疗疟疾的,可丁雯云根本没出过国。
“您和贺云的事,是上一辈的恩怨。我和他...现在过得很好。”
丁雯云突然站起来,玻璃杯在茶几上滑出半寸:“我去给你倒茶!”她转身时碰翻了那杯褐色液体,琥珀色液体溅在季凝裤脚上,混着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小心!”季凝蹲下捡碎片,指尖刚碰到锋利的玻璃碴,就被划开道血口。
鲜血滴在褐色液体里,晕开朵小红花。
“我拿创可贴!”丁雯云声音发颤,转身时撞翻了沙发旁的垃圾桶。
季凝瞥见垃圾桶里有几个空药瓶,标签上的英文被撕得只剩“-nine”——是奎宁类药物的词尾。
“这杯里是什么?”季凝指着地上的液体,“牛奶?”
“牛奶加草莓汁!”丁雯云举着创可贴冲回来,额头全是汗,“我...我最近爱喝这个,颜色怪了点...”
季凝任由她贴上创可贴。
液体的味道钻进鼻腔,不是草莓的甜,是股焦糊的苦。
她盯着丁雯云发颤的手腕,想起院长妈妈日记本里那句“有人来问小凝的身世”,想起方一心照片上那个护工周明远——或许,这杯褐色液体里,藏着比草莓汁更浓的秘密。
回到贺宅时,玄关的壁灯亮着。
贺云从厨房探出头,围兜上沾着南瓜籽,手里举着把圆滚滚的小刀:“太太手怎么了?”他小跑过来,捏着季凝的指尖看,“胡婶说厨房有小南瓜,我给你做星星形状的,煮软乎的...”
季凝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忽然把他往厨房推:“好啊,我要十个星星。”她转身时,藏起了掌心里那片沾着褐色液体的玻璃碴——等贺云把南瓜煮软的时间,足够她让陈叔查查,丁雯云的牛奶草莓汁里,究竟掺了什么。
贺云攥着季凝的指尖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那道细红的血口。
他后颈翘起的碎发蹭着季凝手背,像小奶狗蹭主人讨摸:“太太疼不疼?胡婶说贴了创可贴还要抹药,我去拿药箱。”话音未落就要转身,却被季凝拉住手腕。
“不疼的。”季凝看着他急得耳尖发红的模样,喉间泛起蜜似的甜,“你不是要给我做星星南瓜吗?我帮你剥南瓜籽好不好?”她拽着他往厨房走,灶台上摆着三个橙黄的小南瓜,切口处还沾着湿润的瓜瓤,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三块流蜜的琥珀。
贺云立刻忘了药箱,踮脚从橱柜顶层取下玻璃罐——那是他专门收南瓜籽的罐子,此刻罐底已经躺着小半把白胖的籽儿。
他拿起圆头小刀,刀尖在南瓜顶部划了个五角星的轮廓:“太太看,这样切下来,煮软了咬起来不硌牙。”小刀在瓜皮上慢慢推进,南瓜特有的清甜味混着木质砧板的香气漫开,季凝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他后颈的碎发,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小心手。”季凝忽然按住他握刀的手,刀锋离他指腹不过半寸。
贺云抬头冲她笑,眼睛弯成月牙:“太太教过我,切菜要像哄小猫咪,不能急。”他手腕轻转,完整的五角星瓜瓣落进白瓷盘,边缘还沾着亮晶晶的瓜汁。
季凝的脸慢慢烧起来,想起昨夜替他理刘海时,他也是这样仰着头,睫毛扫过她掌心的痒。
油锅里的气泡“滋滋”炸开时,季凝被贺云赶到客厅。
他系着印满小熊的蓝围兜,举着锅铲站在灶台前,圆滚滚的南瓜星星在油里浮上浮下,很快裹上金黄的糖壳。
季凝捧着他硬塞的热牛奶,看他踮脚够抽油烟机的开关,发顶翘起的呆毛随着动作晃啊晃,忽然想起院长妈妈日记本里夹的那张老照片——也是这样的阳光,照在某个小男孩的发梢上。
“太太!”贺云端着瓷盘跑出来,糖壳在盘底叮当作响,“趁热吃,胡婶说裹糖要快,不然会苦。”他坐在她身边,膝盖碰着她膝盖,看她咬下第一口。
南瓜的绵软混着焦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季凝眼眶忽然发酸——她从小到大的生日,从没有谁为她专心得连围兜都沾着南瓜籽。
“甜吗?”贺云紧张地盯着她嘴角的糖渣,手指无意识绞着围兜带子。
季凝用力点头,把第二块南瓜塞进他嘴里:“甜,比上次的蜂蜜柚子茶还甜。”他鼓着腮帮笑,糖壳粘在唇角,像沾了片月光。
午后的阳光漫过窗台,季凝端着喷壶去浇阳台的茉莉。
贺云趴在玻璃上看她,鼻尖压出个小红印:“太太,水别倒太多!”季凝应着,却望着茉莉新抽的绿芽出了神。
风里飘来南瓜糖的甜香,她忽然看见画面在眼前铺展——贺云蹲在洱海边,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正教她用贝壳堆城堡;不远处,另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追着蝴蝶跑,跌进贺云怀里时,三人笑作一团。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根紧紧缠在一起的藤蔓。
“太太!”贺云的声音惊碎了幻想,他不知何时凑到她身后,手指点着花盆里的水洼,“妈妈说过,花喝太多水会肚子疼。”季凝低头,才发现喷壶里的水早顺着花盆溢到了地砖上。
她转身时撞进他怀里,他身上还沾着南瓜糖的甜,像块会呼吸的蜂蜜软糖。
“贺云。”季凝仰头看他,阳光穿过他发梢,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金斑,“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走不动了,你还会给我做星星南瓜吗?”
贺云歪头想了想,认真道:“太太走不动,我背太太。背到厨房,背到阳台,背到洱海边。等我背不动了...”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会动,这里永远给太太做南瓜。”
季凝的眼泪落进他领口,烫得他缩了缩脖子。
她慌忙抹脸,却被他用拇指接住泪珠:“太太怎么哭了?南瓜不好吃吗?”
“不是。”季凝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颈窝,“是太好吃了,怕以后吃不到。”
贺云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像哄做噩梦的小孩:“不会的,胡婶说结了婚就是一辈子。我和太太要种很多南瓜,等小南瓜变成老南瓜,还在贺宅的厨房煮糖吃。”
他说得那么认真,季凝却想起丁雯云公寓里那杯褐色液体,想起方一心照片上的周明远。
她藏在口袋里的玻璃碴硌着掌心,提醒她有些阴影还没散。
但此刻怀里的温度太暖,暖得她愿意暂时相信,阳光能晒化所有的阴云。
傍晚时分,贺云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季凝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贺舒环”。
贺云正蹲在地上和流浪到院子里的橘猫玩,听到动静抬头:“谁呀?”
季凝把手机递给他:“你堂姐。”
贺云接过手机,按了挂断键:“她总说公司的事,太太今天没笑够,我不接。”他拽着季凝的手往厨房跑,“胡婶说今晚做糖醋排骨,太太要帮我挑最大的那块!”
橘猫“喵”地叫了一声,窜上围墙。
季凝望着贺云发亮的后脑勺,忽然听见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争执声——像是女人的尖嗓和男人的冷笑,混着玻璃碎裂的脆响。
她皱了皱眉,却被贺云拽得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
“太太小心。”他低头替她理被风吹乱的发,完全没注意到手机屏幕上,贺舒环的未接来电已经跳成了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