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悬崖时,季凝的指尖已失去知觉。
鲍勃在她身旁蹲了三个小时,终于轻声说道:“夫人,该回去了。”
她仿佛没听见,直到胡叔的汽车喇叭在山脚下响了第三遍。
鲍勃半扶半抱地将她架起来,季凝的裙角扫过崖边尚未凋谢的白玫瑰,花瓣簌簌地落在她踩皱的缎面上——那是昨晚拍卖会上丹尼亲手为她别上的。
回到海茨公馆时,客厅的落地钟刚敲过九点。
季凝站在玄关处,望着墙上那幅丹尼亲手画的《春信》,画里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子发间别着白玫瑰,和她此刻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夫人,玛利亚小姐和小玉儿到了。”鲍勃递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流淌,“她们在花园里等您。”
花园里的栀子花正开得娇艳。
玛利亚穿着一条酒红色的连衣裙,发梢还沾着清晨的露珠,看见季凝过来,她突然扑过去揪住对方的衣袖:“你说他跳崖了?我昨天还跟他吵架,说他答应陪我毕业旅行是在骗人!”女孩的指甲掐进了季凝的手背,“他就是个骗子!骗子!”
小玉儿缩在石凳后面,怀里抱着丹尼送给她的布熊。
她忽然举起熊爪擦了擦眼泪:“爸爸说……说等我生日的时候要教我开游艇的。”
季凝抚摸着玛利亚的头顶,就像丹尼平时做的那样。
女孩的哭声中混杂着茉莉花香,和丹尼衬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喉咙发紧,正要说些什么,鲍勃的手机在廊下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脸色微微一变:“合帮帮主那边传来消息,方小姐今天正式接任帮主。”
“他们倒挺高兴的。”玛利亚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抽出一张报纸拍在石桌上,头版的标题是“海酒当家人坠崖身亡”,“昨天方老头还在酒会上说海茨迟早会栽在女人手里,现在倒好了——”
“玛利亚。”季凝捡起报纸,照片里的丹尼在拍卖会上为她整理碎发,镜头捕捉到了他眼底的笑意,“方小姐接任是件好事,合帮和海酒的恩怨该翻篇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在季凝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站起身来:“鲍勃,带我去工作室。”
海茨为她建造的工作室里,布料按照色系垂挂着,如瀑布一般。
季凝抚摸着一匹月白色的真丝,指尖在布料上划出一道道涟漪——这是丹尼说要用来为她做生日旗袍的料子。
剪刀剪开布料的声响中,她听见自己说道:“温呦呦,帮我拿银线。”
温呦呦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三天前她来送鸡汤的时候,季凝还缩在飘窗上,手里攥着那条染血的银链,眼泪都哭干了。
此刻她站在工作台前,碎发被发带拢到一起,剪刀在布料上翻飞的模样,和从前为丹尼设计定制西装时的专注神情如出一辙。
“你……好些了吗?”温呦呦把银线递过去,触到季凝指尖的薄茧,和从前一样。
季凝低下头穿针,针尖突然扎进了指腹。
血珠渗了出来,她却笑了:“他说要给我一个永不凋谢的春天。”她把银线穿过针眼,“我得先给他做一件永远不会变旧的西装。”
温呦呦眼眶发热。
她望着季凝在布料上画领口弧线的侧影,突然想起今早鲍勃说的话:“夫人在悬崖上坐了一整夜,手里的银链都攥出印子了。”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鲍勃探进头来说:“夫人,我带玛利亚小姐和小玉儿去后海撒先生的骨灰。”
季凝的手顿了顿。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檀木盒,里面是丹尼常戴的袖扣:“替我放进去。”
后海的风卷着浪花。
鲍勃打开骨灰盒时,玛利亚突然伸手捏起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不对。”她凑到鼻前闻了闻,“爸爸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火葬场的师傅说过,骨灰里会混着他常年吃的抗过敏药粉末。”她抬头看着鲍勃,“这盒里只有香灰的味道。”
鲍勃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今早接到的电话——安利斯医生说手术室的监控显示,海茨的急救床推进去的时候,心电图仪的指针还在微弱地跳动。
“玛利亚小姐,先生临走前说想干干净净地走。”他接过骨灰盒,撒向翻涌的海面,“或许……或许他不想让你们看见那些药渣。”
小玉儿的布熊掉在了地上。
她蹲下去捡,却看见盒底沾着半片碎玉——和爸爸书房里那块镇纸的纹路一模一样。
黄昏时分,季凝回到了公馆,温呦呦追着她汇报:“你新设计的旗袍被《时尚》主编看中了,说要做九月刊的封面!”她举着手机翻看评论,“还有人说这是你最有生命力的作品——”
“呦呦。”季凝打断了她,弯腰抱起拽着自己裙角的小玉儿,“小玉儿说想去买?”
温呦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望着茶几上被自己不小心碰倒的相框——里面是丹尼的照片,玻璃裂成了蜘蛛网。
她慌忙去捡,却见季凝已经抱着小玉儿往门口走去:“碎了就碎了,反正……他在我这儿。”她指了指心口。
夜风掀起客厅的窗帘时,医院VIP病房的仪器突然发出蜂鸣声。
海茨缓缓睁开眼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
他抓住安利斯的手腕:“季凝……她怎么样?”
“夫人很好。”安利斯抽出手,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滴速,“鲍勃要去告诉她你醒了,被我拦住了。”
海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为什么?”
“您上次化疗伤了根本。”安利斯翻开病历本,“医生说就算救回来了,也……没有生育能力了。”他顿了顿,“夫人知道您假死是为了引合帮松懈,可要是知道您连孩子都不能有……”
海茨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就像极了季凝那晚在悬崖边,发间落下的白玫瑰。
“告诉鲍勃,继续演下去。”他松开手,“等合帮彻底被拿下,我再……”
“先生!”鲍勃撞开门,眼眶通红,“您醒了怎么不——”
“鲍勃。”海茨打断了他,“去给夫人挑一串珍珠项链,就说……就说我在天上挑的。”
鲍勃的拳头砸在墙上。
他望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人,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十七岁的海茨抱着被继母赶出家门的自己说:“以后我们就是家人。”此刻他喉咙发哽,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贺云的公寓里,安利斯放下茶杯。
这个智商只有八岁的男人正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听到“海茨先生”这几个字,突然扭过头来:“丹尼哥哥呢?”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安利斯摸了摸他的头,“不过海兰妹妹还小,需要人照顾。贺先生愿意帮丹尼哥哥吗?”
贺云歪着头想了想,从玩具箱里翻出自己最心爱的小熊:“给海兰玩。”
深夜,季凝给小玉儿盖好被子。
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鲍勃刚送来的珍珠项链——盒子里躺着一张纸条,字迹是鲍勃代笔的:“春天要来了。”
她捧着项链靠在床头,渐渐睡去。
月光洒在她的睫毛上时,被褥里突然泛起熟悉的雪松味。
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拢住她的肩膀,就像从前无数次在她做噩梦时那样。
季凝在梦中皱了皱眉,往那温暖的地方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