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云的房门在贺云身后缓缓闭合时,季凝下意识扶住门框。
门缝里漏出的暖光落在她手背上,像被火舌轻轻舔过——和方才瞥见的沈依云手背上那道红痕温度相似,那是丁雯云今早捏珍珠项链时,指腹压出的印记。
云宝,喝水。沈依云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度,瓷杯搁在床头柜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季凝贴着门板,能听见贺云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的窸窣声,像小兽在刨窝。
妈妈,爸爸是不是被海酒的人害死的?贺云的尾音发颤,像被揉皱的纸团。
季凝想起昨夜他蜷在自己腿上时,攥着草莓软糖的手心里全是汗,原来那点甜是用来压惊的。
沈依云的呼吸声突然粗重起来,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云宝...当年你爸爸去洛杉矶谈合作,行程被泄露了。她的指甲刮过杯沿,划出刺啦刺啦的响,海酒是当地黑帮,他们要抢贺氏新药专利...你爸爸不肯,就...
所以我要毁了海酒。贺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孩童式的理直气壮,就像凝凝说的,坏人要被惩罚。
沈依云的椅子吱呀一声,像是被撞翻了。不行!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云宝你听妈妈说,有些事...比报仇更重要。季凝看见门缝里的影子晃了晃,沈依云的手突然覆在贺云后颈,像要把人按进自己骨血里,你答应妈妈,别查了好不好?
贺云没说话。
季凝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样——垂着脑袋,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阴影,手指绞着睡衣下摆,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道:
门开的瞬间,季凝迅速退后半步。
沈依云倚在门框上,墨绿旗袍的盘扣松了两颗,露出锁骨处泛青的血管。
她盯着季凝的眼睛看了两秒,又转向贺云,伸手理了理他翘起的发顶:云宝该睡觉了。
贺云攥住季凝的手往外走,掌心烫得惊人。
经过沈依云身边时,他突然仰头说:妈妈,我明天要给爸爸上坟。
沈依云的手指在门框上抠出白印:
月光漫过走廊时,季凝替贺云掖好被角。
他闭着眼,睫毛还在轻轻颤动,嘴角却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季凝摸了摸他发烫的额头,突然想起丁雯云白天说的话——你说要是让沈依云知道,她儿子要毁了当年害她丈夫的海酒组织...
窗台上的绿萝影子晃了晃,季凝打了个冷战。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时,玛利亚和小玉儿像两只花蝴蝶扑进卧室。
玛利亚抱着粉色兔子玩偶,小玉儿攥着半块融化的巧克力,奶声奶气问:凝凝妈妈,贺霖姑姑为什么要自杀呀?
季凝正给贺云熨烫明天婚礼要穿的西装,熨斗的一声,在袖口烫出个浅痕。
她蹲下来,握住两个小丫头的手:是谁和你们说的?
胡婶和张妈在厨房说的。小玉儿歪着脑袋,她们说贺霖姑姑被坏人逼的,和爸爸的死有关系...
季凝的指甲掐进掌心。
贺霖是贺云堂妹,三年前在顶楼露台坠亡,警方说是抑郁症。
可上个月整理贺云旧物时,她在抽屉最底层翻到半封没写完的信,字迹潦草得像被狂风刮过:云哥,海酒的人找到我了...
玛利亚小玉儿,过来吃松饼!胡婶在楼下喊。
两个小丫头挣脱季凝的手,光着脚啪嗒啪嗒跑下楼,发梢沾着晨露,像两朵会跑的太阳花。
季凝望着她们的背影,喉咙发紧。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海兰的视频邀请。
屏幕里,海兰正揪着鲍勃的耳朵,身后堆着半人高的礼盒:凝凝你说这对翡翠镯子好不好?
鲍勃非说要送贺云机器人,可那孩子能玩吗?
鲍勃缩着脖子举起手:我查过了,是能讲故事的智能机器人,云宝不是爱听《小王子》吗?
季凝被逗笑了,可笑着笑着就有点发酸。
海兰是她大学室友,知道她替嫁的委屈;鲍勃是海兰老公,第一次见贺云就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们的关心像团软乎乎的棉花,裹住她这些日子紧绷的神经。
叮铃铃——
门铃声和手机震动同时响起。
温呦呦抱着个牛皮纸袋闯进来,发梢还滴着水珠:凝凝!
我帮你拿到了贺氏新药项目的质检报告,昨晚在档案室蹲了半夜——她突然顿住,盯着季凝眼下的青黑,你腰又疼了?
季凝揉了揉后腰。
自从上个月在花园摔了一跤,阴雨天气就像有根针在骨头里扎。
她刚要说话,丁雯云端着茶盘从楼梯下来,珍珠项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温小姐倒是热心。她把茶盏搁在季凝手边,云儿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你说是不是?
温呦呦的脸腾地红了。
她是季凝的大学同学,现在在贺氏做实习生,这些日子帮着查资料没少被刁难。
季凝捏了捏她的手腕,转向丁雯云:温呦呦是我朋友。
丁雯云的指甲敲了敲茶盏边缘:朋友?她笑了笑,上个月云儿发烧,是谁守了整夜?
上星期他在花园迷路,是谁找了三小时?她端起茶盘往厨房走,背影在门框投下细长的影子,我是怕有些小姑娘,把帮忙当情分。
季凝的后槽牙咬得发疼。
她不是没看出丁雯云的试探——这个名义上的继母,从她进贺家第一天就在挑刺。
可更让她烦躁的,是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别扭:贺云发烧那晚,她在医院陪玛利亚输液;他在花园迷路那天,她去学校开家长会了。
凝凝?温呦呦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腰?
季凝摇头。
明天就是婚礼,还有请柬没核对,婚纱要最后试穿,贺云的新西装袖口还烫了个痕...她低头收拾茶几上的文件,余光瞥见窗外——贺云穿着白衬衫,正蹲在花园里摘蓝玫瑰,温呦呦送他的那盆。
云宝,小心刺!温呦呦突然喊了一声,小跑着出了门。
她蹲在贺云身边,替他捏住花枝,指尖几乎要碰到他手背。
贺云仰起脸笑,阳光落在他眼睛里,像小时候拿到糖果时的模样。
季凝的手指把文件角捏出了褶皱。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比那天在楼梯间看见贺云被别的小姑娘拉手时还响。
她站起来,茶几上的茶杯被碰倒,琥珀色的茶渍在文件上晕开,像块烧焦的疤。
温呦呦!季凝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尖,我需要你帮忙核对请柬。
温呦呦愣了愣,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好...云宝,我先去帮凝凝了。
贺云捏着刚摘的蓝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凝凝你看,这朵最大。他晃了晃手,刺扎进指腹,渗出一点血珠,呦呦说要编成手捧花...
季凝没接花。
她盯着温呦呦泛红的耳尖,盯着贺云沾着泥土的白衬衫袖口,盯着自己发颤的指尖——原来这就是吃醋,像有团火从喉咙烧到眼睛,连呼吸都带着刺。
手捧花我自己挑。她扯过贺云手里的花,转身时被石子绊了一下。
贺云忙扶住她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凝凝你怎么了?
胡婶说新娘婚前都会脾气大,是婚前综合症吗?
季凝甩开他的手。
蓝玫瑰的刺扎进她掌心,疼得眼眶发酸。
她望着温呦呦跑向客厅的背影,望着贺云困惑的眼神,突然觉得明天的婚礼像团被风吹乱的线,所有线头都缠成了死结。
温呦呦在客厅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的表情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手指绞着衣角,最终推门进去时,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贺云伸手想再牵季凝的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晨风吹过花园,吹落几片蓝玫瑰花瓣,飘在两人中间,像道若有若无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