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凝推开通往实验室的玻璃门时,消毒水的气味裹着一丝甜香扑面而来。
安利斯穿着白大褂倚在操作台前,左手端着青瓷碗,右手正用汤勺搅着浮着枸杞的雪梨汤——和她十二岁那年蹲在他实验室门口偷喝的那碗,连枸杞的颗数都像复刻的。
“小凝。”安利斯抬头,金丝眼镜滑下鼻梁,露出眼尾淡淡的细纹,“上次视频你说胃寒,我加了点陈皮。”
季凝接过碗的瞬间,掌心被烫得一缩。
安利斯笑着抽走她手里的碗,另一只手覆上她手背:“还是这么毛躁。”他转身从冷藏柜取出冰袋,“先敷敷,我去拿保温桶。”
玻璃门在身后轻响。
季凝望着他弯腰翻找的背影,喉间突然发紧。
三年前在丹尼的葬礼上,这个总把白大褂穿得像礼服的男人,抱着骨灰盒在雨里站了整宿,白衬衫浸透了水,贴在背上像片被揉皱的云。
“给。”安利斯把保温桶推到她面前,自己拉了张转椅坐在对面,“趁热喝。”他的指尖敲了敲桌面,金属婚戒撞出清响,“其实今天叫你来……除了汤,还有事想问。”
季凝舀汤的动作顿住。
安利斯的婚戒是去年情人节买的,说是要向交往五年的实验室同事林晚求婚。
可上个月视频时,他左手无名指还光溜溜的。
“林晚说她要去非洲做两年病毒研究。”安利斯扯松领带,喉结滚动两下,“我问她,如果我跟过去呢?她说……科学不需要私人情感干扰。”他忽然笑了,“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们研究HIV疫苗时,她能在实验室陪我熬三天三夜,现在倒嫌情感干扰了。”
季凝放下碗,伸手碰了碰他手背:“安哥哥,她不是嫌你,是怕。”见他抬头,她接着说,“我在贺家照顾贺云时,总担心自己做不好。后来才明白,越在乎的事,越容易先把自己吓退。”她歪头笑,“你该直接买束玫瑰去机场堵她——就像你当年追师母那样。”
安利斯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可她的项目……”
“科学需要理性,但科学家首先是活人。”季凝把最后一口汤喝尽,碗底沉着颗完整的雪梨核,“你不是说过吗?病毒能摧毁免疫系统,但摧毁不了人心。”
实验室的挂钟敲响十二下时,季凝抱着保温桶走出大楼。
雪已经停了,贺云靠在黑色轿车旁,鼻尖冻得通红,正踮脚去够车顶的积雪。
见她出来,他立刻小跑过来,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冷不冷?胡叔买了糖炒栗子,在车里捂着。”
车厢里飘着焦甜的香气。
季凝剥开一颗栗子,温热的果肉递到贺云嘴边。
他却先含住她的指尖,含糊道:“凝凝先吃。”
后视镜里,胡叔憋着笑咳嗽两声。
季凝耳尖发烫,正要缩回手,贺云却突然握住她手腕:“凝凝,你今天很开心。”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骨,“像小时候我偷喝你奶茶,你追着我跑过三条街时的笑。”
季凝一怔。
那时她刚被季家接回,贺云还是能把公司财报背得滚瓜烂熟的总裁,却总爱变着法儿逗她。
有次她举着奶茶说“这是安哥哥从巴黎带的”,他当天就让人包了直飞航班,结果在戴高乐机场摔了一跤,奶茶洒了他定制西装一身。
“贺云。”她突然凑近,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贺云的笑容僵住。
他捧住她的脸,拇指反复擦过她眼下的泪痣:“凝凝不会不见。就算你去月亮上,我也让胡叔开飞船接你。”
车厢里的暖风机“嗡”地转起来。
季凝靠在他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睡过去。
她又回到那座雪山。
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贺云的手却暖得惊人。
他指着远处的冰湖笑:“凝凝看,那里有鱼。”可当她抬头,却发现他右眼的瞳孔里浮着张陌生男人的脸——高鼻深目,左眉骨有道疤,正是电脑屏幕上“丹尼·陈”资料照里的模样。
“贺云?”她后退一步,雪地突然塌陷。
失重感铺天盖地涌来,她抓向他的手,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雪雾。
“凝凝!”
季凝从梦中惊起,额角全是冷汗。
床头灯在黑暗里投出昏黄的圈,贺云正跪在床边,手还保持着要抱她的姿势,眼尾泛红:“做噩梦了?”
她扑进他怀里,能听见他心跳如擂鼓:“我梦见……我们在雪山,你眼睛里有别人。”
贺云的身体一僵,随即更紧地搂住她:“那是假的。贺云的眼睛里只有凝凝。”他捧起她的脸,在她额角落下一吻,“是不是因为今天提了丹尼?”
季凝攥住他睡衣的领口:“贺云,我怕。怕像丹尼那样……突然就没了。”
贺云的喉结动了动。
他翻身下床,从抽屉里取出个丝绒盒,打开是枚蓝钻戒指:“今天去珠宝店,老板说这颗钻叫‘永恒’。”他替她戴上,钻石贴着皮肤沁着凉意,“等拿到HC-237的药,我们就去教堂。我要让神父说,季凝和贺云,从生到死都不分开。”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
贺云的手机在床头柜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着“沈秘书”三个大字。
他拿起来看了眼,眉心微蹙。
“怎么了?”季凝问。
“澳门分公司说……”贺云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吻她发顶,“小事,明天处理。”
可季凝看见,他握手机的指节泛着青白。
贺云扣下手机的瞬间,季凝就从他绷紧的肩线里读出了不对。
床头柜的灯光在他下颌投出阴影,她伸手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不是小事。”
“凝凝先睡。”贺云低头吻她发顶,可当她要缩回手时,他却反扣住她手腕,指腹重重碾过她刚戴上的蓝钻戒指,“是嘉运。”
季凝的呼吸一滞。
贺嘉运是贺云三叔家的独子,上个月刚满十八岁,父亲在贺云出事那年的车祸里没了,母亲丁雯云忙着和贺氏争股权,这孩子从高中起就跟着狐朋狗友混夜场——三天前她还在家族群里看见丁雯云发的照片,少年在巴黎时装周的酒会上勾着模特的肩,衬衫纽扣敞到锁骨。
手机再次震动。
贺云划开屏幕,是公关部林悦的视频请求。
他按了免提,林悦的脸立刻挤入画面,额角沾着碎发,声音发颤:“贺总,澳门葡京赌场刚刚联系我们传媒部,说贺小少爷从上周三开始在VIP厅赌百家乐,用贺氏集团名义签了担保书,现在欠了两千万筹码。他们威胁要把监控录像和担保书复印件寄给财经记者,说贺氏高层挪用公款赌博——”
“担保书上有贺氏公章?”贺云打断她,拇指抵着眉心。
“扫描件发来时我比对过。”林悦点开附件,屏幕里跳出张泛黄的A4纸,右下角的红色印章边缘模糊,“但这枚公章是三年前作废的旧章,财务系统里上周三嘉运少爷确实领过空白文件袋——”
“定位他现在在哪。”贺云的声音沉下来,像块压在冰底的石头。
季凝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想起上个月在老宅,贺嘉运摔了他最爱的紫砂壶,冲他喊“你算什么哥哥?不过是个智商只有八岁的废物”时,他也是这样绷紧下颌。
“刚收到消息。”林悦快速翻动文件,“半小时前他从赌场出来,现在在葡京酒店2107房。监控显示他没带保镖,手里攥着半瓶威士忌,一直在砸墙。”
贺云突然起身,睡衣下摆扫过季凝脚背。
他抓过床头的西装外套,袖口还沾着她刚才蹭的栗子香:“联系蓝天,让他现在去公安厅找陈局。就说贺氏愿意配合调查赌场非法借贷,顺便查查那枚旧公章的流向——”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另外,让酒店经理送碗醒酒汤上去,别惊动记者。”
“贺总,您要亲自去澳门?”林悦的声音带着迟疑。
“我去做什么?”贺云低头给季凝理了理被角,指腹蹭过她眼下未消的青影,“凝凝明天要去医院做HC-237的最后一次检测,我得陪着。”他重新坐回床边,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嘉运的事,我小时候也干过。”
季凝一怔。
贺云极少提自己发病前的事,她只知道他二十四岁时在瑞士滑雪突发脑溢血,再醒来就成了八岁孩童的心智。
“十七岁那年,我和堂哥在拉斯维加斯赌轮盘。”贺云望着窗外的雪,眼神穿过二十年的光阴,“输了三百万,怕被爷爷知道,躲在酒店厕所里哭。后来是爷爷让人送了张支票,附了张纸条——‘贺家的孩子可以犯错,但要学会自己擦干净屁股’。”他低头吻她手背,“嘉运现在大概也在厕所哭。”
手机在此时震动,是蓝天发来的消息:“陈局说半小时内调阅赌场近三月流水,旧公章的事他让经侦队跟进。需要我现在飞澳门吗?”
贺云快速打字:“不用,盯着经侦队的进度。解决完请你吃火锅,要辣的。”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突然笑了,“蓝天上次说想吃我煮的辣锅,结果被辣到灌了三瓶冰可乐。”
季凝捏了捏他的耳垂:“你明明是想让他多吃点。”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贺云起身拉上窗帘,转身时却被季凝拽住衣角。
她仰着头,眼睛在暖光里发亮:“我和你一起等消息。”
凌晨两点,林悦发来赌场监控截图。
画面里贺嘉运瘫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额角抵着墙纸,手里的威士忌瓶滚到墙角,醒酒汤的瓷碗在他脚边,汤渍浸了半条裤腿。
他突然抬起头,对着监控笑了笑,然后摸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他给我发的。”贺云打开微信,最新一条是:“哥,那枚公章是丁阿姨让我从老宅保险箱拿的。她说你现在管不了贺氏,让我证明自己能当继承人。”
季凝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住。
丁雯云是贺云的继母,三年前贺老爷子去世时,她抱着遗像在灵堂闹了三天,说“傻子没资格继承家业”。
“凝凝,帮我拿西装内袋的文件。”贺云的声音很轻,季凝却听出了其中的冷硬。
她翻出那个烫金的贺氏档案袋,里面是上个月律师送来的司法鉴定书——贺云的脑功能恢复评估显示,他的认知能力已达到正常成年人的92%。
“明天让律师把这份报告发给财经记者。”贺云把文件重新封好,“顺便告诉丁雯云,老宅保险箱的监控,我三年前就让人换成联网的了。”
窗外传来汽车碾过积雪的声音。
季凝凑到窗边,看见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驾驶座的人摇下车窗点烟,火光映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高鼻深目,左眉骨有道淡疤。
“那是谁?”她下意识拽住贺云的袖子。
贺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见那人抬头。
火光里,对方冲他们的窗户举了举烟,然后踩下油门消失在雪幕里。
他收紧手臂把季凝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可能是走错路的。”
可季凝知道,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就像刚才在梦里,他瞳孔里浮着的那张脸,和车窗外的男人,轮廓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