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裹着桂花香钻进车窗时,季凝正握着方向盘。
后视镜里,贺云正用指节给卫私利揉发红的眼尾,小丫头蜷在他臂弯里抽抽搭搭,却还不忘把沾着泪的手往他西装口袋里塞——那里鼓鼓囊囊装着季玉华分的水果糖。
“爸爸,王浩妈妈的项链晃得我眼睛疼。”季玉华突然从后座探出脑袋,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蹭过季凝肩膀,“不过她后来不敢说话了,因为爸爸说‘再欺负小私利,就把你项链上的钻全抠下来粘画纸上’。”
贺云立刻挺了挺腰板,西装领口蹭到卫私利的发顶:“云宝说话算话。”他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卫私利的额头,“小私利的画纸要最大的钻,最亮的。”
季凝喉间发暖。
方才在学校办公室,王浩妈妈涂着猩红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卫私利鼻尖,是贺云突然站起来,把卫私利举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一字一顿道:“阿姨再凶,云宝就把你脖子上的石头摘下来,给小私利贴画。”那副认真较劲的模样,倒把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唬得往后缩了半步。
“到了。”胡叔把车停在贺宅门口时,晚霞正给琉璃瓦镀上层金。
贺云抱着卫私利第一个跳下车,季玉华拽着他另一只手蹦蹦跳跳,小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
“小凝——”
刚推开客厅门,琳撒的声音就裹着画稿的墨香扑过来。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本烫金封面的参赛手册,发梢还沾着工作室的碎线头:“我下午去组委会打听了,今年‘夏至未至’的评审团里有克里斯汀·杜邦,就是那个总说‘好设计要能让人闻到阳光’的法国老头。”她抽出张报名表推过去,“他特别爱提拔有生活气的设计师,你去年给玉华做的荷花肚兜,要是改改细节......”
贺云凑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报名表上的烫金标志。
他突然伸手戳了戳“模特要求”那一栏:“云宝能穿。”又指了指卫私利:“小私利也能穿。”
“爸爸要当模特?”季玉华蹭到贺云腿边,仰着小脸笑出酒窝,“那我要当小花童!给爸爸提裙摆!”
季凝的手指抚过报名表上的截止日期。
去年冬天在地下室改样衣时,她从不敢想能站在这样的舞台上。
可此刻望着贺云发亮的眼睛,望着女儿拽着他衣角的小手指,她忽然听见心里有颗种子“咔”地裂开——是期待,是雀跃,像春天第一朵顶破冻土的花。
“我报。”她抬头时,眼尾还带着笑,“但云宝得先学走台步。”
贺云立刻挺直背,像模像样地抬起脚:“走!”却因为西装裤太长绊了自己,踉跄着栽进季凝怀里。
卫私利在他怀里咯咯笑,季玉华笑得蹲在地上,琳撒的画稿被碰得散了一桌,最上面那张绣着玫瑰的样稿飘到季凝脚边。
手机在这时震动。
季凝捡起样稿,屏幕上跳着“卫长安”的来电显示。
“季设计师。”卫长安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急切,背景音里有电梯运行的嗡鸣,“听说您和温呦呦小姐是朋友?能帮我问下她现在在哪儿吗?”不等季凝回答,他又急促道,“我找简·卡特找了半个月,方才查到温小姐半小时前登录过简的工作室账号——”
“卫总。”季凝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玫瑰绣样的金线,“温呦呦不是那种会帮人截胡的人。”
“我知道!”卫长安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但简的新系列需要东方元素,温小姐去过丽江二十次......季设计师,我卫氏这次必须拿下大赛金奖。”
电话那头传来安全通道的推门声。
季凝正要开口,却听见贺云突然说:“小凝,有叔叔在看我们。”
她抬头。
玄关处的玻璃幕墙外,卫长安正扶着楼梯扶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额角沁着薄汗。
看见季凝望过来,他快步推门进来,皮鞋跟敲得地面响:“季设计师,我能和您说两句吗?”
“爸爸保护小凝。”贺云把卫私利往季玉华怀里一塞,张开手臂挡在季凝身前。
他比卫长安矮半头,西装领口歪着,可眼底的认真却像道城墙。
卫长安愣了愣,忽然笑了:“贺先生,我是来谈合作的。”他转向季凝,“温小姐刚发消息说在顶楼露台,我能借您的电梯卡吗?”
季凝还没说话,贺云已经从她包里摸出电梯卡,啪地拍在卫长安掌心:“只能用一次。”
卫长安攥着电梯卡跑向楼梯间时,琳撒抱着画稿凑过来:“这卫总,比赶飞机还急。”她瞥了眼季凝手里的报名表,“不过他急他的,我们小凝的参赛款......”
“叮咚——”
门铃声打断了她的话。
温呦呦裹着股茉莉香撞进来,发梢还沾着露水,手里提着盒鲜花饼:“凝凝!我明天去丽江!”她晃了晃手机里的机票截图,“简的助理说他在玉龙雪山下的木屋里改稿,我去给他送我拍的百褶裙晨雾照片——”突然瞥见贺云,她眼睛一亮,“还有!我谈恋爱了!要带他回来给你们看!”
“呦呦姐姐要带姐夫?”季玉华扑过去拽她的流苏耳环,“姐夫有爸爸厉害吗?”
“那得看怎么比。”温呦呦捏了捏她的脸,转向季凝时眼神软下来,“凝凝,我在丽江给你挑了块蓝染布,等我回来咱们一起裁参赛款......”
晚餐时,餐桌中央摆着胡婶炖的莲藕排骨汤。
贺云把最大的藕段夹到季凝碗里,又给卫私利剥了只虾:“小凝参赛,要多吃。”
“我们也去丽江!”季玉华举着汤勺敲碗,“爸爸说雪山有会发光的石头,我要捡给小私利!”
卫私利舔着嘴角的虾肉,含糊道:“要和爸爸、妈妈、姐姐一起......”
季凝望着桌角跳动的烛光。
贺云的西装搭在椅背上,袖扣还歪着;温呦呦的鲜花饼盒敞着,飘出甜丝丝的香气;季玉华正把剥好的虾往贺云嘴里塞,被他故意张大嘴吓出尖叫。
这样的热闹,这样的暖,像团软乎乎的云,裹得她心口发疼。
夜渐深时,季凝靠在床头翻参赛手册。
贺云洗完澡进来,发梢滴着水,裹着她的珊瑚绒睡袍——太大,袖口堆到手背,下摆快拖到地面。
“小凝。”他爬上床,膝盖压得床垫陷下去,“我想学走台步。”
季凝被逗笑:“明天让琳撒教你。”
“现在学。”他凑过来,鼻尖蹭她耳垂,“小凝教。”
季凝推他的肩膀,却被攥住手腕按在枕头上。
贺云的呼吸扫过她脖颈:“小凝今天抱我了,在学校......”
“云宝。”季凝轻声道,“我大姨妈来了。”
贺云立刻松开手,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疼不疼?胡婶说要喝红糖姜茶!”他掀被子要下床,却被季凝拽住睡袍带子。
“骗你的。”季凝憋着笑,“我生理期还有三天。”
贺云愣住。
月光透过纱帘洒在他脸上,能看见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
他突然俯身,手肘撑在季凝身侧,鼻尖几乎要碰到她:“小凝骗云宝......”
季凝的心跳突然快起来。
贺云的睡袍滑下去,露出锁骨处淡粉色的疤——那是去年冬天为她挡酒留下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小时候在游乐园看中的孩子,明明想要,却偏要问:“要罚吗?”
“嗯......”季凝刚应了个音,就被他翻身压进枕头里。
贺云的发梢还滴着水,落在她颈窝里,凉丝丝的。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哑哑的:“罚小凝......”
门铃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贺云立刻抬起头,像只警觉的小兽:“有人。”
季凝推他:“去看看。”
贺云套上拖鞋跑出去,很快又折回来,手里捏着封牛皮纸信封:“呦呦留的,说让我转交给小凝。”
月光透过信封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半截蓝染布的边角。
季凝刚要伸手,贺云却把信封举到头顶:“先亲云宝,再给。”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在她画室里偷藏糖果时的模样。
季凝笑着勾住他脖子,在他唇角轻吻一下。
贺云立刻把信封塞给她,自己蜷到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窝:“看。”
季凝拆开信封。
里面除了蓝染布,还有张便签,温呦呦的字迹歪歪扭扭:“凝凝,简说你的玫瑰绣样有心跳声,他等你的参赛款——另外,我男友是木府的扎染师傅,会做会发光的银饰,等我带他给云宝看!”
贺云凑过来看,手指戳了戳蓝染布上的云纹:“好看,像雪山。”他突然坐直,“小凝,我们明天就去买线!绣最大的玫瑰,给小凝的参赛款!”
季凝望着他发亮的眼睛,把信封贴在胸口。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
明天会有新的线团,新的绣绷,新的期待。
而此刻,她只听见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像首没写完的诗,带着甜丝丝的,关于未来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