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亚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绊了一下,差点掉进荷花池里。
她扑到石凳旁,发夹还在原地,粉色蝴蝶结被风吹得歪向一侧,但玉华柔软的小身子不见了。
“玉华!”她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就像被揉皱的纸,“玉华,你在哪里?”长廊尽头的朱红色柱子后面没有回应,就连刚才那若有若无的水声也消失了。
她蹲下来拨开石凳下的灌木丛,树枝刮得手背生疼,只看到几片被踩碎的玉兰花花瓣。
“在找什么呢?”海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玛利亚猛地转过身,看见他捏着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尾坠着一颗浅蓝色的贝壳——那是玉华周岁时季凝亲手串的手绳,小姑娘总是说“这是云哥哥送的大海”。
“还给我!”玛利亚扑过去抢夺,指尖刚碰到贝壳就停住了。
贝壳上沾着半块淡粉色的痕迹,就像被蹭掉的草莓果酱——玉华今早吃了贺云给她买的草莓蛋糕,满嘴都是果酱,季凝笑着用纸巾擦她嘴角时,她还扑到贺云怀里说“阿云哥哥不嫌弃”。
“这是她的。”玛利亚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你从哪里拿到的?”
海茨把贝壳凑到鼻尖闻了闻,眉毛微微一挑:“在池边的芦苇丛里。”他抬手指向荷花池的西北角,那里的芦苇被压出一个乱糟糟的弧度,“看来小宝贝自己掉进水里了?”
“不可能!”玛利亚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冰冷的石凳上,“她会游泳,阿云教过她的!”话一出口,她就想起,玉华才学会憋气三分钟,贺云总是说“再练三个月才能去深水区”。
荷花池最深处有两米,今早刚下过雨,水温冷得能冻僵小腿。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玛利亚拿出来时手直发抖。
屏幕上显示着“贺云”两个字,她猛地按下通话键,抬头瞪着海茨:“你说过不会伤害她!你说过——”
“冷静点。”海茨把贝壳塞进她手里,“给贺云打电话,就说玉华在冷家。”他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记得用哭腔,男人最受不了眼泪。”
玛利亚盯着贝壳上的草莓果酱,突然想起贺云昨天捏着她手腕说“海茨想让我死在冷家”时的眼神。
她咬了咬嘴唇,按下通话键,电话一接通就哭了起来:“阿云哥,玉华……玉华被冷家的人带走了!”
贺云正在会议室看季度财报,钢笔尖在“净利润”一栏划出一道黑痕。
他把文件推给对面的总监,起身时西装下摆带翻了茶杯,深褐色的茶渍在檀木桌上晕开:“会议暂停,修改后的方案明天中午前发到我邮箱。”
“贺总,董事会那边……”
“我说暂停。”贺云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目光扫过会议室,几个跟了他五年的老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抓起外套往身上一搭,经过秘书台时停住了:“蓝天呢?”
“在地下车库等您,车已经准备好了。”
“让他带二十个人,去冷家老宅外围守着。”贺云按电梯的手停在半空中,“再加十个人,把玉华常去的儿童乐园、游泳馆、冰淇淋店都搜一遍——她可能自己跑出去玩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凝发来的消息:“下午三点画室有课,你要陪我去吗?”贺云盯着屏幕上那个扎着羊角辫的简笔画头像,拇指在“去”字上悬了三秒,最终回了句“我有事,让胡婶送你”。
季凝握着平板的手突然颤抖起来。
她正在画贺云教玉华游泳的场景:泳池边铺着蓝白条纹浴巾,贺云穿着白色T恤蹲在池边,玉华扒着他的膝盖喊“阿云哥哥抱”。
但画笔扫过贺云的眼睛时,她总是画不出那熟悉的淡淡笑意,反而画出了昨夜他攥着她手腕时的阴沉神色。
“叮——”手机响了,是玛利亚打来的电话。
季凝一接起来就听到抽噎声:“凝凝,我……我刚才在花园陪玉华玩,她非说要吃冰淇淋,我让胡叔去买了,可能要晚点回来。”
“你在撒谎。”季凝把平板扔到沙发上,心跳快得像敲鼓,“玉华最听你的话,她昨天还说‘玛利亚阿姨的香奈儿香水比妈妈的甜’。”她想起今早整理贺云书房时,看见玛利亚的航班信息被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原定十点半飞往巴黎的机票,现在人却在贺家花园。
“凝凝……”
“把手机给阿云。”季凝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不然我现在就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贺云低沉沙哑的声音:“我在去冷家的路上。”
“玉华呢?”
“我会带她回家。”贺云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就像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等我。”
电话挂断的瞬间,季凝抓起外套冲出门。
玄关镜里映出她乱蓬蓬的头发,但她顾不上整理——贺云说“等我”时,尾音带着点只有八岁孩子才有的软糯,那是他害怕时才会有的语调。
地下车库里,蓝天把二十个保镖分成五组,正低声布置任务。
他抬头看见贺云走过来,欲言又止:“贺总,冷老太爷今早让人递了帖子,说要谈……谈您和季小姐的婚事。”
“先找玉华。”贺云坐进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那是季凝前天刚缝好的,针脚歪歪扭扭,可他却不肯换别的外套。
手机屏幕亮起,是玛利亚发来的定位:冷家老宅后巷的废弃仓库。
“去仓库。”贺云敲了敲前座,“开快点。”
车驶出贺家大门时,玛利亚正站在荷花池边。
她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贝壳手绳,突然想起海茨临走前说的话:“如果贺云求我帮忙,你父亲欠我的那个人情……该还了。”
风掀起她的香奈儿裙摆,玛利亚拿出手机,对着水面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贝壳在涟漪中晃啊晃,像一颗浅蓝色的眼泪。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发送,收件人是“海茨·V”。
远处传来警笛声,玛利亚望着贺家大门的方向,突然觉得后颈发凉——她刚才在电话里说玉华被冷家带走,可海茨捡到的手绳明明在池边。
如果玉华真的落水……
“玛利亚阿姨!”
稚嫩的呼喊声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她转过头,看见玉华正从长廊的另一头跑过来,发梢滴着水,怀里抱着一只湿漉漉的小天鹅。
她的裤脚沾着淤泥,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天鹅掉进水里了,我帮它洗澡!”
玛利亚的手机摔在青石板上,屏幕裂成蛛网。
她盯着跑近的玉华,小姑娘发梢滴着水,怀里的小天鹅还在扑棱翅膀,可左额角有道指甲盖大小的擦伤,血珠正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淌,在锁骨处凝成颗暗红的血珠。
阿姨疼。玉华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水珠,有叔叔抱我,我踢他,他推我撞石头上了。她掀起湿哒哒的衣袖,露出手腕上的贝壳手绳——刚才海茨拿的那根,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仿制品,真手绳还好好系在她腕间。
玛利亚的后槽牙咬得发酸。
她蹲下来用手帕按住玉华的伤口,闻到小姑娘身上有股陌生的檀香味,像冷家祠堂里烧的线香。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是冷家的黑色迈巴赫转过了贺家朱漆大门,驾驶座上的管家正透过车窗朝她点头。
玉华宝贝,玛利亚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跟叔叔去看爷爷好不好?
爷爷给你买了草莓蛋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海茨说冷家要贺云,玉华是筹码;可玉华额角的伤不是假的,那声叔叔抱我也不是编的。
玉华歪着脑袋,发间的粉色蝴蝶结歪到耳边:阿云哥哥会来吗?
会的。玛利亚替她理了理湿头发,看见迈巴赫停在五步外,管家已经下车,黑色手套攥着镀金拐杖,阿云哥哥马上就来接你。
玉华刚被抱上车,玛利亚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海茨的短信:冷家地牢第三间,墙角有摄像头。她望着迈巴赫扬起的尘土,突然想起父亲在赌桌上红了眼的模样——海茨替他还了三千万高利贷时,说的那句人情总要还的。
玛利亚阿姨坏!玉华的小脑袋从后车窗探出来,眼泪混着雨水砸在玻璃上,玉华要阿云哥哥!
玛利亚追着车跑了两步,高跟鞋卡在青石板缝里。
她扶住石凳稳住身形,看着迈巴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这才摸出手机给海茨拨电话:我带话,贺云需要你帮忙。
聪明人。海茨的声音像沾了冰碴,让他在冷家撑半小时,我带能证明冷二房私吞矿款的证据到。
电话挂断的瞬间,玛利亚瘫坐在石凳上。
她望着荷花池里漂浮的假手绳,突然想起季凝教玉华画水彩时的模样——小姑娘总把云朵涂成粉色,说阿云哥哥的眼睛像。
如果玉华出事...她抓起手机给季凝发了条消息:玉华在冷家,额角有伤,贺云去了。
季凝的车在高速上飙到一百二。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指节捏得泛白。
副驾上的胡婶攥着纸巾盒,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少夫人,慢...慢点...
胡婶,季凝突然开口,声音像淬了钢,打给蓝天,让他调冷家老宅的监控,重点看后巷仓库和祠堂。她想起昨夜贺云翻出的冷家旧账——冷老太爷的两个儿子为争家主之位,十年前在矿难里埋了三十七个工人。
如果冷家拿玉华逼贺云...
贺云的车停在冷家老宅门口时,青铜兽首门环正被管家叩得哐哐响。
他推开车门,西装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别着的袖珍手枪——那是季凝去年生日送的,说坏人来了要保护自己。
贺总。管家鞠躬时,帽檐下的眼睛闪着冷光,老太爷在正厅等您。
正厅的红木屏风后传来争吵声。
贺云掀开门帘,看见冷老太爷坐在酸枝木主位上,银白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边跪着个穿墨绿唐装的中年男人,右肩血糊糊的——刚才那声闷响,是管家的配枪抵着他肩胛骨开的。
贺小子,冷老太爷端起青花瓷茶盏,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一个醉死在澳门,一个死在矿坑里。
冷家要选新家主,总得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他指节敲了敲案几,你媳妇是季家养女,你是贺氏总裁,我要你当这个家主。
穿唐装的男人突然抬头,脸上全是汗:爸!他是外姓人——
枪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管家的枪口还冒着烟,中年男人的额头多了个血洞,尸体栽倒时撞翻了茶几,景德镇瓷器碎了一地。
贺云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越过满地碎瓷,看见屏风另一侧的贵妃榻上,玉华正缩成团,额角的伤结了痂,却还在渗血。
她攥着小天鹅的翅膀,见他进来,立刻哭着扑过来:阿云哥哥!
玉华疼!
贺云接住她的瞬间,闻到她发间的檀香味里混着铁锈味。
他低头吻了吻她额角,掌心轻轻护着伤口,抬头时目光扫过冷老太爷,像把淬了毒的刀:伤她的人,活不过今晚。
冷老太爷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撞发出脆响:我要的是答复,不是威胁。
贺云把玉华交给身后的蓝天,替她理了理被泪水打湿的刘海:我要知道三件事。他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铅,冷家现在有多少死账,矿场的股份分给了哪些人,还有...他盯着管家腰间的配枪,谁动的玉华。
正厅的自鸣钟敲响了三下。
贺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海茨的未接来电——半小时,还有二十八分钟。
冷老太爷招了招手,管家立刻递上个檀木匣子,账本在这,矿场股份明细在夹层。
至于伤玉华的人...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已经死了。
贺云接过匣子时,指尖擦过匣盖上的雕花。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海茨说半小时,现在还剩二十五分钟。
如果证据没来...
屏风后传来道年轻男声,玉华妹妹该上药了。
贺云转头,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倚在屏风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潭死水。
他怀里抱着个医药箱,箱盖上印着冷家的鎏金家徽——冷老太爷的长孙,冷慕白。
玉华攥着贺云的袖口不肯松手:不要跟叔叔走,玉华要阿云哥哥。
听话。贺云蹲下来,替她擦掉脸上的泪,阿云哥哥要和爷爷说说话,说完就来抱你。他望着冷慕白接过玉华时,对方手指在小姑娘后颈轻轻一按——那是让人放松的穴位,手法熟得像训练过十年。
自鸣钟的铜锤再次落下。
贺云打开檀木匣子,第一页账册上的日期是二零零三年三月十七日——矿难发生的那天。
他数着上面的死亡人数,听见冷慕白的脚步声渐远,突然想起季凝发给他的消息:我在冷家后巷,带了胡叔和十个保镖。
还有二十分钟。海茨,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