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季逸风等人，刚好到休息日了。
叶羽裳没有回学校，而是回了小区。
连日奔波劳碌，身心皆染疲惫。
推开家门，屋内未点灯，静谧清冷。
哥哥已经睡了。
她抬眼望去，阳台之上，一道清瘦身影静静伫立。
“小九？”
自敖隐归海之后，阿九便全程沉默寡言，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孤寂。
此刻他背对着客厅，单薄的身影融于月色，清冷孤绝，仿佛世间独行的孤魂，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叶羽裳缓步走到阳台，静静站在他身侧。
晚风微凉。
许久沉寂，阿九才率先开口。
“那条龙被困百年，最后等到了你，等到了自由，等到了山海归处。”
叶羽裳侧头看向他清冷侧脸，轻声回应：
“嗯？”
阿九缓缓垂眸，眼底第一次褪去疏离冷漠，露出极致清晰的脆弱：
“它等了百年，尚有归途。可我等了百年，等到的，却是灭族。”
“......”
叶羽裳心头骤然一涩，彻底读懂了他连日沉默的根源。
敖隐是肉身受困，尚有挣脱希望、尚有归海执念。
可阿九，是眼睁睁看着繁盛族群尽数覆灭，亲人、同伴、族人尽数消亡。
偌大讹兽一族，天地间只剩他孤身一人。
“讹兽一族……”叶羽裳轻声开口，满是不忍。
“尽数湮灭。”阿九声音轻得像风，“世间讹兽，唯余我一人。”
月色黯淡，晚风萧瑟，阳台氛围沉重压抑。
她抬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这是沐叶汐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温热的掌心贴合微凉的手背，温度相融。
阿九浑身微僵，垂眸望着交叠的双手，眼底翻涌复杂心绪。
“你不是一个人。”
“往后，我们都在。你有我们，有人牵挂、有人陪伴、有人相守。”
阿九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那点温热，落在自己掌心。
此时，手机消息接连弹出。
季逸风叮嘱她早点休息、注意身心休养。
沈慕悠温馨提示连日劳累，需好好调理身体。
顾辰告知所有后续事宜彻底清零，万事无忧。
她摁灭了屏幕。
“小九，你愿意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她一直很好奇，讹兽一族是如何灭族的？
阿九垂眸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少年单薄的肩线在月光下绷得很紧。
沉寂了许久的嗓音，终于伴着风声缓缓响起。
“我们讹兽一族，世代栖居于连绵深山的幽谷之中。”
“山林与世隔绝，草木繁茂，少有外人踏足。族人生性喜静，不善争斗，天生能辨世间虚实，亦精通幻境之术。
我们靠着山林天地为生，族群和睦，岁岁安稳，从没想过灾祸会凭空降临。”
叶羽裳安静侧耳倾听，没有出声打扰。
月色落在她的侧脸，眼底满是温柔的怜惜。
她能想象出那片世外桃源般的幽谷，也能预感到这份安稳最终被撕碎的惨烈。
“三百多年前，乱世四起。一支外来的队伍闯入了深山。”
阿九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手背的凉意仿佛又染上了昔日的血色。
“起初他们伪装和善，借着一个通晓本地言语的翻译官与我们交涉，假意想要借路通行，甚至拿出物资示好。
族中长辈心善，见他们风尘仆仆，便应允了请求，还特意指引了安全的山道。”
彼时的讹兽一族，久居山林，不识人心诡谲。
他们能分辨言语中的谎言，却猜不透人性深处的贪婪与暴戾。
那些人很快发现了讹兽的特殊能力——能识破一切伪装，还可构筑迷幻之境，这般异术在他们眼中，成了可以被利用的利器。
“他们提出，要掳走全族之人，收为己用。”
阿九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翻起冰封的戾气：
“先祖断然拒绝。我们生于山林，长于天地，从来不愿沦为旁人的工具。就是这一次拒绝，彻底点燃了祸端。”
那名周旋在双方之间的翻译官，便是罪魁祸首之一。
他摸清了幽谷的地形，熟知族群的作息，转头便将所有底细尽数告知了队伍的首领。
深夜之中，利刃与火光撕裂了幽谷的宁静，原本祥和的家园，顷刻间化作人间炼狱。
“刀剑相向，火光冲天。”
阿九的喉咙微微滚动，过往的画面如同就在眼前。
“族人没有凶悍的利爪，也没有搏杀的本领，唯有幻境自保。可对方人数众多，又早有防备，幻境层层被攻破。
我亲眼看着长辈、同伴、至亲一个个倒在血泊里，哀嚎声传遍整座山谷。
那个翻译官就站在人群之后，冷眼旁观，甚至还在不断指点方向，生怕我们有半分逃脱的机会。”
叶羽裳的心狠狠一揪，指尖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
三百年前的屠戮，并不是一场意外的冲突，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剿。
“整座幽谷，血流成河。”
阿九轻声道，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早已渗透每一个字句。
“偌大的族群，上至垂暮老者，下至襁褓幼崽，无一幸免。
我是被兄长拼尽全力推入山岩缝隙，靠着幻境隐匿气息，才勉强捡回一条性命。
等火光熄灭、人声散尽，幽谷里再无一个活物。”
从此，天地辽阔，再无讹兽一族。
他成了世间仅存的孤魂，独自走出满目疮痍的故土，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泊。
深山、荒野、城镇，他辗转四方，见过盛世繁华，也见过人性最阴暗的角落。
因为一身异术，他数次被各类隐秘组织盯上，被抓捕、被囚禁，如同那些被关在活体仓库里的异类生灵一般，沦为被研究、被利用的对象。
这也是当初他看见被囚禁的敖隐时，会感同身受的缘由。
同样身不由己，同样被贪婪的人类肆意拿捏。
“我一路流浪，躲躲藏藏，不敢轻易展露能力，也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阿九抬眼望向天边一轮孤月：
“我看遍离合，尝尽孤寂。我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叶羽裳轻声开口：
“所以你一直沉默，从不愿主动靠近旁人，是吗？”
“是。”
阿九坦然承认：
“人心太复杂，贪婪、虚伪、杀戮，我见得太多，直到遇见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