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嬷嬷咧嘴一笑。
“娘娘,您可别逗了!才九个多月大的娃,牙都没长齐呢,能懂啥?”
她伸手捻了捻自己袖口金线绣的牡丹边角,又顺手理了理鬓边白发。
皇后没接话,只盯着南宫欢看,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下巴。
指尖停顿两息,又缓缓收回去,搭在膝头。
真的不懂吗?
可这孩子张嘴就是人话,字字清楚,句句在点子上……
真会是懵懵懂懂的小娃娃?
接下来那几天,南宫欢简直成了宫里的“人形大喇叭”。
谁要是不识相,往皇后面前晃悠,或是端着架子装腔作势,他立刻张嘴就来
专挑大实话讲,专说别人不敢放的屁!
仗着年纪小、奶味重,说得再狠也没人敢当真.
结果一个个妃子气得脸发绿,皇子公主灰溜溜捂脸走.
皇后全当看不见,来告状的?
一句“孩子瞎咧咧呢,大人何必当真”,直接送客。
她端坐主位,手里捏着银匙搅动温热的莲子羹.
说来也怪,这阵子皇后嘴角就没往下耷拉过。
连皇上过来都觉着不对劲.
这人怎么越发光彩照人了?
气色一天比一天亮堂!
“最近心情这么敞亮?”
光耀帝随口问。
他端起青釉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茶水微漾,泛起细小的涟漪。
其实他早听遍风声.
后宫鸡飞狗跳,十桩事八桩有南宫欢的影子。
各宫主位接二连三递牌子求见,奏报里写得委婉,实则字字含怨.
尚衣局送来的新料子被退回三次,只因绣娘多加了一根金线,就被说成“僭越”.
御膳房熬错一碗银耳羹,竟被当值宫女当场掀了托盘.
但他向来不管内宅琐事,权当瞧热闹。
朝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内廷这点风波,他连皱眉都嫌费劲。
皇后没吭声,光顾着抿嘴笑。
她搁下手中尚未绣完的蝶恋花绷架,指尖捻了捻丝线尾端.
何嬷嬷在边上憋不住了,笑呵呵插话.
“回陛下,自打欢儿少爷进宫,娘娘夜里睡得踏实,白日精神足,连头发都油亮油亮的!”
她往前半步,双手交叠在腹前,语调轻快.
“昨儿晨起梳头,李尚宫亲自数了,比上月多生了七根新发,根根乌黑粗壮。”
光耀帝心里门儿清:那些她想骂不敢骂的,他替她骂了.
她想甩脸色又怕惹祸的,他替她甩得啪啪响。
再说了,孩子是她亲手抱来的,谁来讨说法.
她一句“我孙子还不会翻身呢”,谁能揪住她理儿?
那日昭阳殿外跪了三拨人,领头的是贵妃胞弟、工部侍郎杨琰。
他刚张口,皇后就掀了帘子出来,怀里抱着南宫欢,孩子正啃自己拳头。
她只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身回殿,顺手把帘子撂下,珠玉相撞.
不过嘛……开心就好。
他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北境屯田策》.
“你前些日子不是念叨想回家看看爹娘?朕准了。顺道把这小魔王捎回去吧!再留下去,这后宫怕是要改名叫蜂窝寨了。”
他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说话算数?”
皇后终于抬眼,目光清亮,不闪不避。
“朕金口玉言,还用写保证书?”
他挑眉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往案上一推。
牌面刻着奉旨归省四字,背面还烫了朱砂印。
“谢陛下隆恩!”
她起身深深一福,裙裾扫过金砖地面.
*
许初夏这几日忙得像陀螺转.
刚进司农局,天不亮就得爬起来上朝,散了朝还得一头扎进案牍堆里.
南宫欢进宫的事,她也就听说个开头.
转头就被一堆活埋了,压根没空多想。
她刚拟完处置章程,内侍就来催第三遍催办单。
倒是侯夫人天天在家念经似的催.
“初夏啊,你真不去瞧瞧?那可是你亲生的!”
侯夫人坐在东次间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佛珠.
每说一句,指尖便拨动一颗,木珠相撞,声声沉闷。
她鬓角新添几缕霜色.
说话时总不自觉往前倾身,目光灼灼,像要烧穿许初夏的脊背。
可她只是个女官,没宣召,连宫门影子都摸不着。
宫禁森严,宫墙高逾三丈.
门禁令牌需六部联署方可通行.
她手头只有司农局特许的勘田腰牌,效力仅限于京畿三十里内农事巡查.
更让她焦头烂额的是若安村的稻子,偏偏这时候闹起了幺蛾子!
许初夏抓起斗笠就往外冲。
还没到村口,周大早带着几个人在那儿伸长脖子张望,双手搓得通红,额头全是汗,一边擦一边喃喃.
“来了来了……这回真要靠许大人救命啦!”
他脚边蹲着两个少年,手里攥着刚拔下的枯稻.
少夫人托他盯紧稻子,结果他光顾着挖土豆.
村里又在铺路,手忙脚乱一折腾,就把水稻撂在脑后了。
周大前日接了少夫人的吩咐,天刚蒙蒙亮就带人去坡地收秋土豆.
晌午又赶去村西帮工,搬石板、夯土基.
入夜点灯补记工账,一直忙到丑时三刻。
也就两天没去田里转悠,昨儿晚上抽空去看.
好家伙,原本长得齐整挺拔、穗子都甩开的稻子,居然倒了一小片.
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掐了一段稻秆,汁液稀薄,略带酸腐气.
又扒开几株根部,泥面浮着浅灰白霉层,湿漉漉黏在须根上。
“少夫人,这事儿全怪我,没看住,您怎么罚我都行!”
周大脸都臊红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别急,先过去瞅瞅。”
许初夏抬腿就走,步子又快又稳.
周大他们几个在后头追得直喘气,脚步杂乱.
到了田埂边,她蹲下身细细打量.
确实有几块倒伏,稻秆歪斜不齐,叶尖沾着湿泥.
可水位不深不浅正合适,水面离田面约莫三指高.
她二话不说撩起裙角,把鞋袜一蹬,赤脚踩进泥里.
翻来覆去查了一圈,拨开浮萍、掀开枯叶、抠开泥缝,干干净净,一只虫影都没见着。
天气也太平常了,没刮大风没下暴雨,天光晴朗,云层稀薄。
那总不能是种子本身有问题吧?
可庄园那边种的同一批稻种,刘祥前两天还夸长势旺呢。
“周爷爷,最近是不是按我说的,施了那袋氮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