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柠把信交给门卫之后,一整天都在排练室。
表面上是加练,实际上她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吵的地方,让音乐盖住心跳。
周三,徐柠从早上就开始走神。
吃早餐的时候盯着杯子发呆,拉伸的时候忘记换腿,直到旁边学员拍她肩膀才反应过来。
中午她没去食堂,坐在宿舍床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关掉,反反复复十几遍。
三点钟的时候,有人敲宿舍门。
门外站着的是后勤组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门卫室让我转交的,有人放在那里给你的。”
徐柠接过纸袋,道了声谢。
关上门之后她没有立刻打开,站在原地,把纸袋捧在手里。
温热的,还有点沉。
她低头打开袋口,里面是一瓶热红酒,玻璃瓶用深蓝色的棉布裹着,瓶口系了一根麻绳,绳子上挂着一张小卡片。
她抽出来看。
字迹熟悉到让她眼眶发酸。
-老店只有周四才有热红酒,所以我借了厨房自己煮的,味道大概不太对,你将就喝。
-下次给你买正宗的。
没有署名。
徐柠握着那张卡片,站了很久。
然后把瓶盖拧开,凑近闻了一下。
橙皮、肉桂、丁香的甜暖气息扑面而来。
她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被裹进一条毛毯。
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
训练基地的宿舍楼是一栋老式建筑,窗外是石板路和灰色的围墙。
然后她看见了。围墙外面,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抬头朝这边看。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个人的站姿,那种微微歪着头的习惯,她太熟悉了。
林昭似乎也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走到窗边。
然后他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
动作很轻,克制而礼貌,像一个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受欢迎的人。
徐柠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应该拉上窗帘,应该转身走开,应该像之前一样假装看不见,可她没动。
她只是端着那杯热红酒,站在窗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那个曾经最熟悉的少年。
然后她看见林昭低下头,拿出手机。
几秒钟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这个号码她其实存过,后来删了,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林昭】:好喝吗?
徐柠盯着那三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
【徐柠】:嗯。
街对面,林昭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字,慢慢蹲了下去。
他蹲在梧桐树下,一只手拿着咖啡,一只手握着手机,额头抵在膝盖上。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轻轻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又发了一条。
【林昭】:还想要什么?
徐柠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还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得太轻了,轻得像在问明天想吃什么,像在问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可她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埋着的东西。
他在问,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她没有回这条。
而是转身拿起桌上的训练包,下楼,推开宿舍楼的门。
走出大门的时候,林昭还站在原地。
看见她出来,他明显愣住了,手里那杯咖啡差点洒了。
徐柠没走过马路,就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
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这是她离开之后,他们第一次面对面。
林昭瘦了很多,五官比以前更深,下颌线削出棱角,眼睛里带着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像是小心翼翼,又像是拼命克制。
他把咖啡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手插进风衣口袋,又拿出来。
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怎么下来了。”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哑了一点,尾音微微发干,像是很久没跟她说过话了。
徐柠看着他:“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林昭。”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睫垂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从你下楼发消息的时候就在了。”
“宝……徐柠。”
徐柠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
站在下午的光线里,忽然觉得恍惚。
这个人曾经是她唯一愿意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后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被带进那扇门,什么都没说。
再后来他写信,一封一封,像往大海里扔漂流瓶。
而她终于捡起来了一封。
“林昭。”
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徐柠说。
林昭怔了一下。
“你在信里问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你问我,有没有一天,我能原谅你们。”
林昭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那封信他写了很久。
那是第二十七封信,他喝了半瓶酒才敢下笔。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装进信封,寄出去了。
他以为她没看,或者看了也不会回应。
“我想了很久。”徐柠说。
阳光从梧桐叶之间落下来,碎在她肩膀上。
“我不知道答案。”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可我想留在法国。”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安静了。
林昭看着她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笑起来的酒窝,训练时咬紧的牙关,现在就在他面前,隔着一道马路的距离。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说每一天都在后悔,说他愿意做任何事,可他只是低声说了两个字。
“好啊。”
像是怕她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
“好啊,徐柠。”
“留在法国,跳舞,拿奖,做你想做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当初写信时一模一样。
没有要求,没有索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想飞,就飞。
徐柠垂下眼睫,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东西。
过了几秒,她说:“热红酒,比我在巴黎喝的好。”
“巴黎的雨季太多了,这里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