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怜惜。
成野见状,心里门儿清。
头一回沾血的人,都得过这一关。
抬手一指前头两步远的两具尸首。
“你瞧,左边那个,是咱大顺的兵,护城护民,连命都豁出去了,真真正正的硬汉。右边那个,是敌军的人,他背后那个皇帝,为抢地盘、争脸面,一声令下就把人往刀口上推,最后落得横尸荒野。”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在咱们这儿,他是对手,是该砍的人。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琢磨对错,就是想让你明白。手起刀落,别总把心悬在人家身上。”
一直埋着脑袋的叶言飞。
听见这话,慢慢抬起了头,咧嘴一笑。
“大人,您放心,我不是怕见死人,也没打哆嗦。就是忽然觉得,仗一打起来,人比地上的枯草还轻飘,一阵风就能吹散,有点……不是滋味。”
成野一听,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松开了。
往后只盼他俩小日子过得热乎,夫妻齐心,顺风顺水。
这一仗,他俩并肩干掉了四十个敌兵,连敌将都撂倒一个。
只要不出岔子,升官加俸,板上钉钉。
成野如今是正七品校尉,再加上炸药破城这份大功,朝廷到底赏几级?
又歇了一小会儿,他招呼叶言飞起身。
“走,上马,追宋将军他们的队伍去!”
两人各牵一匹战场上捡的马,翻身上背,朝北门奔去。
此时的临渊城,留着一万将士搜寻活口。
见成野带着叶言飞策马出城,一个百夫长赶紧拦上来。
“成校尉,您这伤看着都渗血了,不如先回降虎城养几天?”
“不了。”
成野摆摆手。
“宋将军他们还在追敌,没回来,我得过去搭把手。”
转头冲叶言飞点头。
“走!”
“驾!”
两人双腿一夹,马蹄扬起尘土,眨眼就没了影。
攻城打的是南门,出了北门,就是蒙国大草原。
成野、叶言飞,加上后头陆续跟上的士兵,二百来号人,一头扎进草原。
“大人,咱往哪儿蹽?”
叶言飞勒住马,扭头问。
成野低头盯着地面。
草茎歪斜,蹄印杂乱。
他目光定在一处。
那儿的草被踩得最密、最碎、最多。
“跟我来!”
他调转马头,一抖缰绳。
半个时辰后,前方终于有了动静。
宋俊明率领的主力部队出现在山坳西侧的高坡上。
原来,是宋俊明把尚力那拨人逼进了断崖沟。
断崖沟地势险窄,两侧陡壁直插云霄。
只有一条勉强容三人并行的小径通向深处。
尚力所率残部被困其中,进退维谷。
追在后头的宋俊明他们,手里就只有刀、枪、弓。
眼下,一万对五万,打得有来有回。
双方箭矢往来不绝,硝烟混着尘土在沟底弥漫升腾。
成野他们一露面,宋俊明眼尖,立马扭头就问。
“炸药带了没?”
“回将军!每人揣了俩手雷!”
成野跳下马,几步抢到跟前。
“好!大蒙剩下的这点兵,仗着改过款式的连弩,赖在那儿跟我们耗着呢。连弩射速快,压得我军弓手抬不起头,又借断崖遮蔽,避开了我方投石车抛射范围。他们存心拖时间,等天黑再寻路突围。要硬冲,当然也能赢。可真这么干,咱兄弟得倒下一大片。我不干这亏心事。”
宋俊明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摊开指向沟内。
“死一个,就是一条命。多死十个,就是十家断根。这不是打仗,是拿人命填沟。”
“现在交你们一件活儿。悄悄摸到他们屁股后头,把炸药点响,能炸多少算多少,尽量多削他们几成战力。”
“引信长度统一剪到七寸,点火后立刻卧倒。听见爆响再抬头,不准贪功冒进。”
“将军放心!保证办妥!”
成野身上血口子一道压一道。
话却说得干脆利落,半点没含糊。
他右拳击左掌,随即转身下令。
“第二营、第三营,卸重甲,留短刀,每人两枚手雷,三十息内整队完毕!”
他拉上二百个挂了手雷的弟兄,绕了足足十公里山路,才兜到大蒙人背后。
哨兵靠在岩缝阴影里打盹。
成野朝身后一挥手。
大伙儿立刻散开,一人盯一个目标。
前锋二十人伏在蒿草丛中,弓已上弦。
见人人都点头示意清楚了,他再一抬下巴,大家往前挪。
刚摸到三步远,被对方发现了!
一名哨兵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去抓连弩。
那就别藏着了。
拔腿就冲!
二百人同时暴起,短刀出鞘。
大蒙这群人早跑脱了力,又困在沟里担惊受怕半天,冷不丁后腰被人捅了一刀,全懵了!
连弩还没举起来,就被扑翻在地,当场没了声儿。
尚力正全神盯着宋俊明那边呢。
猛听见后头轰隆几声巨响,赶紧抽调一半兵马回头堵。
他挥动令旗三次,副将何都玄领命带三千精锐转身。
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居中,连弩手断后。
结果人刚拐过山梁,迎面就是一串爆响。
炸得东倒西歪。
手雷接连引爆,前排盾牌被掀翻。
宋俊明号角一吹,全军压上!
号角三长两短,中军鼓点骤密,五千盾刀手齐吼开道。
不到半个钟头,仗就打完了。
断崖沟内再无成建制抵抗。
除了尚力、何都玄几个带头的,加上百十个逃过命的小兵,其余全交代在这儿了。
尚力左臂断裂,靠两名亲卫搀扶站立。
何都玄胸甲凹陷,嘴角溢血,仍死死攥着半截断弩。
其余俘虏双手反绑,颈后插着降旗小木杆。
萧百川瞪着跪在地上、灰头土脸的仇人,牙关咬得咯咯响,单膝一跪。
“末将求将军恩准。我要亲手宰了何都玄,为我儿子偿命!”
宋俊明二话不说,几步上前,右脚猛地抬起,脚尖正中何都玄胸口,一声闷响。
何都玄整个人向后仰倒,脊背重重砸在地上,又顺着地面翻滚出去一米多远。
宋俊明大步跟上,蹲下身,一把攥住他下巴,用力向上一抬。
“何将军,咱们掰扯十几年了,今天该清账了。”
他顿了顿。
“你们背信弃义,撕毁盟约那天起,大蒙,就该从地图上抹掉。”
“宋俊明……”
何都玄艰难地转动脖颈,侧过脸,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啰嗦啥?落到你手里,砍头还是剁块,随你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