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遍的虚画停在膝盖上，指尖微麻。
苏晚没急着画第九十八遍。
她把手指抬起来，盯着指腹上残留的灵力痕迹看了半晌。
五度倾斜。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虚画和实刻之间的差距，比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还大。
虚画时灵力走的是空气，没有阻力，想偏几度就偏几度。
但真刻到矿石或者炉钢上，材质本身的纹理会把灵力往别处带，五度角很可能刻着刻着就变成三度或者七度。
她从旁边摸了一块废矿石，试着加了倾斜角去刻。
第一刀下去就歪了。
矿石表面有一道天然裂纹，灵力顺着裂纹滑出去，收尾直接断了。
苏晚把矿石翻了个面，找了块平整的地方重新刻。
这次她把灵力输出压到最低，慢慢走。
到削薄那一步，有意识地把角度往右偏了偏。
灵力在纹路里转了四圈半，卡住了。
比不加倾斜角的四圈多了半圈，有用，但不够。
她又刻了三遍，最好的一次转了五圈。
进步肉眼可见，只是离“试版”石片上那种九圈的水平还差得远。
人参娃娃从土里探出脑袋，拍了拍她的脚踝。
苏晚低头一看，小东西举着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草茎，茎上挂着两片叶子，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它薅了出来。
“这个还没长好，你种回去。”
人参娃娃歪了歪头，把草茎重新插回土里，用根须拨了两下泥，又拍了拍。
表情很认真，像在说“已经种回去了”。
苏晚没忍住笑了一声。
天色还没亮透。
仓库顶上那个破洞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安神草的银色荧光还在，比蜡烛亮一点。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刻坏的矿石码到墙角——那一堆废矿石已经快有半人高了，全是这几天的练手作品。
肚子叫了一声。
苏晚摸了摸丹田，灵力还在七成八附近晃，但身体对能量的需求和灵力储量是两回事。
自从突破筑基后期，她的丹田能装的东西多了，饿得也快了。
她掏出一块黑火精矿，不急着吸，先拿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矿石表面的天然纹路。
黑火精矿的纹路走向和炉钢不同。
炉钢的纹理极细极密，灵力走在里面阻力小、精度高。
黑火精矿的纹理粗，灵力进去容易被带偏。
这就是为什么她在黑火精矿上刻出来的回环阵纹最多转五圈——不是手法不行，是材质拖了后腿。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那根寻宝鼠带回来的金属丝。
苏晚从储物袋里把金属丝摸出来。
大约两寸长，比绣花针粗一点，表面有极淡的灵气波动，和“试版”石片是一个来源。
她用神识贴上去感受了一下，金属丝的纹理密度介于炉钢和黑火精矿之间，比炉钢差，但比矿石好得多。
她掂了掂重量。
太细了，刻不了完整的回环阵纹。
但是可以拿来练削薄那一刀的手感。
苏晚把金属丝竖在膝盖上，用一丝灵力贴着丝面往下走，走到末端时带五度角削薄。
灵力贴着金属丝表面滑了一截，在末端拐弯时——
居然拐过去了。
没有断，没有歪，干干净净地拐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
又试了一遍。
这次故意把速度放快，灵力到末端依然顺利完成了削薄。
是材质的问题。
金属丝的纹理密度刚好能承住五度角的偏转力，不会像黑火精矿那样把灵力往外带。
苏晚把金属丝收好。
两寸长的东西，舍不得多用。
但这个发现证实了一件事：她的手法本身没有太大问题，卡住她的是材质。
也就是说，如果二长老能做出炉钢阵芯，她有把握在上面刻出至少七八圈的回环阵纹。
天亮了。
老鬼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灰扑扑的矿草糊和两块石板。
“夜班产矿三百九十二块。大长老二百一十一块，二长老七十八块——他后半夜在写石板，挖得少了些。三长老一百零三块。少主……”
老鬼顿了顿，“六十二块。”
“六十二？”苏晚接过石板，“昨天不是一百八？”
“他说手上起泡了，握不住镐柄。”
苏晚想了想：“给他换把小一号的镐，指标降到一百二。起泡归起泡，不能停。”
“是。”老鬼又说，“二长老的石板，一块是阵芯制作进度，一块是新问题。”
苏晚先看第一块。
二长老在炉钢切片上的测试有了结果：炉钢的临界软化温度比他预想的高出两成，这意味着普通的火属性灵力加热到极限也没法让炉钢变形，必须用更纯的火源。
他在石板末尾写了一行小字：“若有炉火灵核引火，效率至少提升五倍。”
苏晚看了一眼放在角落的炉火灵核，那块拳头大的红石头还在静静散着热气。
她一直没舍得用它，因为灵核的灵力含量相当于三块上品火灵石，当火源用未免太奢侈。
但二长老说的有道理——炉钢太硬，普通火烧不动。
第二块石板上画了一张图。
二长老研究炉钢切片的截面后发现，炉钢内部的晶体排列不是均匀的，而是沿某个方向呈螺旋形分布。
这意味着刻纹时顺着螺旋方向走，灵力阻力最小；逆着走，阻力翻三倍。
石板底下写着：“恳请再给一片切片。方向对了，阵芯成功率至少涨两成。”
苏晚把石板放下，走到矿石堆旁边坐着，开始吸收黑火精矿的灵力。
功法运转间，她脑子里在盘算。
三枚炉钢切片，昨天给了二长老最薄的一片，还剩两片。
二长老要第二片用来确认晶体螺旋方向。
给不给？
给。
她让老鬼把第二片切片送下去，附带一句话：“方向搞清楚之后，把螺旋走势画出来给我。”
吸完两块黑火精矿，丹田灵力涨到七成九。
不多，但比昨天高了一点。
苏晚拿起那块“试版”石片，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暗扣结构。
九圈循环，三道阵纹，收尾处的暗扣精巧到她用神识放大了三倍才能看清细节。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东西。
三道阵纹中最外层那道，起始点的凹槽壁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不是阵纹的一部分，更像是刻阵的人留下的标注——标注什么？
苏晚把灵力探进划痕，发现划痕的方向和阵纹走向呈大约五度夹角。
又是五度。
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这不是巧合。
刻这块试版的人，在起始点就已经预设了五度倾斜角的方向——等于在动手之前，先在材料上标出“往这边偏”。
苏晚拿起一块废矿石，在表面先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标出五度方向。
然后沿着这道痕迹起手，开始刻回环阵纹。
有了参考线，起手阶段的控制精度明显提高。
灵力沿纹路走到削薄处时，顺着预设方向偏转，这次转了五圈半。
比之前多了半圈。
苏晚又刻了四块。
五圈、五圈半、六圈、五圈。
进步不算大，但方向对了。
她把刻好的矿石排成一排，蹲在地上看了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矿粉。
寻宝鼠从屋顶破洞探进半个身子，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它顺着墙壁滑下来，跑到苏晚脚边，吐出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石子。
石子是暗红色的，上面有一个极小的刻字：乙。
“乙？”苏晚捡起来，“昨天那块是甲七，今天是乙。这底下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寻宝鼠抖了抖耳朵，比划了一个往下钻的动作，意思是还有。
苏晚把石子收好，摸了摸寻宝鼠的脑袋：“吃饱了吗？”
寻宝鼠拍了拍鼓起来的肚皮。
“少吃点，上次卡在裂缝里忘了？”
寻宝鼠的耳朵耷拉下来。
苏晚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粒辟谷丹丢给它：“去，继续找带字的东西。找到了多给两粒。”
寻宝鼠叼着辟谷丹，从破洞钻了出去。
仓库安静下来。
苏晚在安神草的荧光里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最后一块刻了六圈的废矿石。
六圈。
在废矿石上已经接近极限。
想再往上走，要么换更好的材质，要么手法再精进一层。
她把矿石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划了一道五度参考线，又开始刻。
矿石背面的六圈纹路断在第七圈起始处，灵力在削薄拐角卡了一下，直接散了。
苏晚盯着断口看了几息，把矿石扔进废品堆。
六圈半是废矿石的天花板，再怎么磨手法也突破不了材质的限制。
她早就知道这个结论，但手痒，总想再试试。
事实证明试了也白试。
她站起来活动腰背，低头看了一眼丹田——七成九，和刚才差不多。
刻纹不怎么耗灵力，但也不涨，属于白干活。
“得吃东西。”
她从角落抱了三块黑火精矿过来，盘腿坐下，运转《永寂之梦》。
灵力从矿石中被抽出，经寂灭法则过滤火毒，纯净的灵液注入丹田。
三块矿石吃完，丹田涨到八成。
八成。
自从突破筑基后期，丹田容量翻了一倍，她吃了快两百块黑火精矿才填到这个数。
搁以前筑基中期的时候，两百块矿石够她从空丹田吃到撑。
越往上越能吃，越能吃越穷。
肚子倒是不叫了。
苏晚把吸干的废矿渣推到一边，从储物袋里掏出二长老昨天那块画了炉钢晶体截面的石板，又看了一遍。
螺旋形排列。
她没见过炉钢的内部结构，但“螺旋”这个字眼让她想起一个东西——梦境里“沉眠”法则第三层那些模糊纹路，有一段就是螺旋状的。
当时她只觉得那段纹路难画，弯来绕去找不到规律。
现在想想，法则纹路的走向和材质晶体的排列方向，会不会也有关系？
想多了。
法则是法则，炼器是炼器。
但她还是忍不住把那段螺旋纹路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人参娃娃从土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一粒草籽，拍了拍苏晚的小腿。
苏晚低头：“怎么了？”
人参娃娃把草籽往她手心里塞，然后指了指仓库角落的土堆，又指了指自己的头顶，比划了一个“我累了”的动作。
“催不动了？”
人参娃娃点头，两片叶子耷拉下来。
苏晚看了看它的根须，比前几天细了一圈：“行，你歇着。别把自己榨干了。”
人参娃娃立刻钻回土里，只露出头顶两片叶子在外面晃了晃，表示收到。
苏晚把草籽收好，加上这颗一共十三粒了。
安神草的产量不高，但胜在稳定，人参娃娃隔几天就能催熟一批。
等它歇过来，还能继续种。
日头升起来了。
仓库顶上的破洞射进一束白光，正好照在苏晚脚边的废矿石堆上。
她数了数，最近五天刻废的矿石加起来有四十多块。
要是按大长老的产能算，这些矿石够他挖小半天的。
亏。
但练手不能省。
苏晚想起二长老石板上写的“阵芯制作第四阶段——粗坯成型”，那一步要求在炉钢上一次性刻出完整的回环阵纹，中间不能停，不能补刀，不能返工。
一刀下去就是生死。
她现在在废矿石上能刻六圈，在金属丝上能顺利完成削薄，但两件事还没合到一起。
等真到了炉钢上，所有动作要串成一气——起手、走纹、削薄、暗扣、封闭——一口气下来，不能喘。
还差得远。
老鬼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苏晚没动，等他走到门口。
“二长老的第二片切片已经送到。”老鬼说，“他拿到手就开始刮，说要找螺旋方向，让下午再送石板。”
“行。矿场那边呢？”
“日班刚开工。大长老今早嘴里念念叨叨，但镐子没停。三长老比昨天快了一点。少主换了小镐，还在适应。”
“炎骁手上的泡破了没有？”
“破了两个，自己拿布条缠上了。”
苏晚想了想：“给他一粒辟谷丹。不是奖励，是怕他饿得没力气。指标不变，一百二。”
老鬼应声走了。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苏晚从储物袋里翻出那根两寸长的金属丝，在手心里滚了滚。
昨天她在金属丝上成功完成了削薄拐弯，证明手法本身过关。
但金属丝太细，只够练单步骤，没法刻完整纹路。
她需要一个比废矿石好、又不像炉钢那么金贵的练手材料。
飞舟上拆下来的火枫木板可以用，密度不够但胜在面积大，够她敞开了刻。
上次在木板上刻出过六圈半，比矿石上多了半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