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和格兰特夫人的交谈,在克莱恩的建议下,迈克最终决定按照不同年龄层次去对其他的东区居民进行采访,
他们离开那座布局如同修道院的建筑,前往了另一片街区,随意挑选了一栋相对干净的公寓。
比起那些在街道上徘徊的流浪汉,这里出入的居民穿的都相对整洁。
路边有卖牡蛎汤、香煎肉鱼、鳗鱼汤的摊贩,食物的香气和糟糕环境恶臭混合在一起。
克莱恩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觉得这里更接近当初班森一家在廷根的居住地,铁十字街。
如果不是当初遇到了队长,机缘巧合下踏上了非凡道路……
回忆起以前的经历,克莱恩心情变得更沉重了几分。
……
“……那是两千多年来,我们第一次遇到不属于我们城邦的,活生生的人!”
“你们把他带回了白银城?”戴里克沉浸在对方的讲述里,下意识地询问道。
阿蒙感到困惑。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情绪了。
隔着一道金属墙壁,那个刚被关进来的白银城少年还在语气懵懂地听他编故事。
阿蒙掐着嗓子,发出了苍老的声音。
“你不觉得震动吗?”
“我们白银城努力探索周围,就是为了寻找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四十二年前终于发现了!”
自从四十多年前,他这具分身被白银城的探索队发现并带走,就一直被关在这处圆塔的地底。
阿蒙已经安分守己地陪着寄生对象蹲了四十二年监狱了!
这期间,白银城一直有尝试往他隔壁的房间里安排一些有失控前兆的非凡者,但是都太过正常,正常的令阿蒙觉得索然无味,没有任何沟通的欲望。
除了今天这个“歌颂者”途径的祈光人。
戴里克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似乎不太对,他挠了下头,连忙解释道:
“我,我刚刚没注意到这些。”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白银城以外,居然还有别人的存在!”
阿蒙沉默了几秒。
好浮夸的语气,好虚假的震惊,好拙劣的表演。
他失笑摇头,用指节抵了下空空如也的眼眶,就像是那里夹着片单片眼镜一样,颇为无语地驱使着寄生对象说道:
“白银城的教育变得这么差了吗?”[注]
……
周日,道罗斯宅。
塞缪尔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手中的邀请函。
室内温暖如初夏,他只穿了件宽松的衬衫,袖子挽起露出手臂。
离新年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因为温度逐渐变得寒冷,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使用壁炉取暖,每日里壁炉点燃的时间也变得更长了。
受到最新大气污染法案的影响,考伊姆公司的市值以一种令人眼红的速度迅速上升了。
作为这家新贵公司的重要持股人,道罗斯先生的对外身价也开始激增。
递到塞缪尔手中的邀请函哪怕已经经过了威廉的初步筛选,剩下的数量仍旧相当可观。
“一天之内参加五场宴会?”
塞缪尔饶有兴致地把集中在同一天的邀请函,按照时间进行了排序:
“下午两点到四点的午餐会,五点到七点的下午茶,七点到九点的正式晚宴,十点到凌晨的舞会……”
然后查看时间安排晨间拜访、骑马等集中在上午的活动,而绅士们还会在凌晨以后去俱乐部进行打牌活动。
正值贝克兰德社交季高峰,贵族们一天参加三到五场宴会是常有的事。
《塔索克报》上甚至出现了讽刺某位子爵“一日出席三场舞会,每场仅停留半小时”的新闻,称他“像陀螺般旋转于宴会间”。
看起来这些贵族全都是不眠者的好苗子。
比起刚步入社交界那段时间,递到道罗斯宅的邀请函不仅数量增多,质量也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周一下午,也就是明天,您有一场位于霍尔伯爵宅邸的宴会需要按时抵达。”
威廉又抽出一份请帖,说道:
“还有一份来自萨默尔夫人的晚餐会邀约,正式的邀请函在几天前送达,您当时接受了邀请,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委婉补充道:
“受邀宾客大部分是年轻的单身绅士和小姐们,所以,咳,需要告诉卡特里奥娜帮您调整一下晚上出席宴会的服装吗?”
什么?这不就是变相的相亲宴会吗?
塞缪尔好笑道:“调整什么,送我去孔雀开屏吗?”
看着雇主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威廉嘴角微动,没忍住地笑了一下。
随后他犹豫几秒,从那些封面设计都较为正式的信函下面抽出了另一沓请柬。
“咳,这些也是邀请您的。”威廉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低声说,“相对私密的个人邀请。”
什么东西。
塞缪尔随手拆开一封,困惑地从那些含蓄婉转的措辞里读出了某些潜藏的含义。
“问我缺不缺人体模特?”塞缪尔把那封请柬扔到一边,打开下一个。
“还有邀请我去担任模特的……愿意帮我结交大人物并且给我一个真正的进入‘上流社会’的机会。”
“这些请柬是哪来的?”
“大多数来自于富商,或者寡居的夫人们。”威廉回答道,“……还有一封来自因蒂斯的某位官员。”
“以后这方面的邀请函,除非宴会主人身份特殊,否则也不用拿给我了。”塞缪尔指尖点了点桌面,提醒道,“道罗斯宅不会有女主人。”
站在他对面的青年一愣,表情出现了不明显的古怪。
“停一下你脑子里的想法,男主人也不会有。”
塞缪尔笑眯眯道。
翻看完剩下的请柬,敲定了下周的大概行程,威廉一只手抱着一沓沓文件,另一只手拿着挑剩下请柬离开了。
他还要给那些请柬写回复信件。
看到威廉从画室出来,站在门口,面朝走廊窗户、眺望着庭院的凯瑟琳动了下身体,沉静温和地对着他打了个招呼。
两人在走廊里错身而过,威廉笑着回礼,看着对方垂首闭目,默念了句什么,才敲了敲画室的门。
已经见过很多次,威廉还是会为了凯瑟琳这样近乎虔诚的态度感到诧异。
那是他在教堂的传教士身上也没有见到过的尊敬。
……
“我们的实验室里已经从锌矿里烧制出了白色涂料,最开始的成品有些发黄,但在加入海盐以后,生产出来的釉料已经接近纯白了。”
站在书桌前,凯瑟琳拿出一个陶瓷质地的圆罐,打开放在了塞缪尔面前。
罐子里,是色泽如同面粉一样的白色的粉末。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但仍维持着语气的平稳:“这种釉料的生产不会导致中毒,只是成本比铅白要高得多。”
在廷根,在贝克兰德,在鲁恩,因为铅白生产导致中毒,从而死去的女工数以万计。
凯瑟琳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工厂主们为了压低成本,甚至不愿意为工人提供口罩。
“锌白不容易掉色,在建筑上也能维持更多的时间,而铅白容易发黑。”塞缪尔用手指捻了点白色涂料,平淡道,“贵族们接受,中产阶级就会跟风购买,成本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带着你的工匠们继续修改技术和配方,赶在新年之前建造工厂并且生产一批成品出来。”
只要王室、教会愿意使用并推广,贵族们会买单的。
至于教会为什么会愿意使用并推广……
乔治三世不是想要新秩序,想要被迫让步,想要隐于幕后当个受害者吗?
塞缪尔往窗外看了一眼,视线穿过现世与空间,落到了星界更远处。
我看圣风大教堂也该翻新涂装了。
……
克莱恩从床上坐起,在一片昏暗里,茫然而疲惫地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了。
从东区回来以后,克莱恩只是简单对付了一下午餐,就躺在床上睡了过去。他原本只是打算午睡一会儿,没想到一口气睡了一个下午。
难得地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克莱恩揉了揉眼睛,准备起床去盥洗室用冷水洗个脸,清醒一下。
……不对,家里有人。
放空的思绪逐渐回笼,克莱恩视线一转,看到微弱的暖光从房门和地毯间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打招呼就直接登堂入室的人选只有一个。
被东区见闻搞得异常低落的情绪有所恢复,克莱恩无声吐了口气,换身衣服再出去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挣扎了一瞬间就被放弃了。他摘掉睡帽,推开卧室门,直接穿着厚棉睡衣走进了客厅。
沙发上,塞缪尔正在喝咖啡,热气升腾而起,浓郁的香气随之散开。
“我也要一杯咖啡,加两勺奶,两块糖。”
克莱恩一边往盥洗室走,一边提高了声音要求道。
等他洗完脸出来,却被塞缪尔的装扮晃得愣了一下。
“你怎么穿的这么正式?”
灯光下,塞缪尔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衬衫领口处别着宝石别针,半长发束在脑后,随着他转头的动作,隐约能看到一点璀璨的光泽。
“去相亲。”
塞缪尔露出一个微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等下你也去。”